第1579章 沉重(1 / 1)
他不是不懂母親的苦心,只是多年的隔閡,一次次的意見相悖,讓他早已習慣了用冷漠武裝自己,習慣了抗拒母親的安排。他知道母親愛他,可這份愛太過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要反抗,想要掙脫,卻沒想到,會讓母親如此傷心。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溫柔地抱著他,為他縫補衣物,為他燈下讀書,無論他想要什麼,母親都會盡力滿足。那些溫暖的過往,從未在他記憶裡消失,只是被近些年的隔閡與爭執,漸漸掩蓋。
“我並非故意要傷她,”戰穆的聲音低沉下來,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疲憊,“只是這門婚事,我著實不能應。我與那女子素未謀面,毫無感情,即便勉強成婚,日後也不會幸福,孃親一心看重門當戶對,卻忘了,婚姻之事,感情才是根基。”
“我知道孃親是為我好,可我想要的,是兩情相悅的伴侶,是能與我心意相通的人,而不是一樁只為利益的聯姻。”
戰淼輕輕點頭,柔聲說道:“阿兄,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懂你的不甘。可你不該用如此決絕的方式拒絕,你好好跟孃親說你的心意,告訴她你想要的是什麼,孃親她那麼愛你,她一定會慢慢理解你的。”
“她只是一時轉不過彎,只是太怕你日後後悔。你去跟孃親道個歉,好好跟她聊聊,不要讓你們之間的隔閡,真的變成無法彌補的鴻溝。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們都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啊。”
“孃親今日哭著說,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才會讓你這般疏遠她,她滿心都是絕望。阿兄,你忍心看著孃親一直活在這樣的痛苦裡嗎?忍心看著我們這個家,一直這般冰冷疏離嗎?”
戰穆久久沒有說話,軒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輕輕跳動,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他閉上雙眼,腦海裡一遍遍浮現母親悲痛欲絕的模樣,浮現兒時母親溫柔的笑顏,心口傳來陣陣酸澀與愧疚。
他知道,妹妹說的是對的。他一味地反抗,一味地冷漠,終究是傷了最愛自己的人。父母的苦心,或許他不全然認同,卻不該如此肆意踐踏。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冰冷已然散去,只剩下滿滿的愧疚與無奈,聲音低沉而沙啞:“我知道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戰淼鬆了一口氣,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知道,兄長終究是心軟了,終究是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
戰穆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又慢慢鬆開,指節泛白的痕跡漸漸褪去,眼底最後一絲執拗也被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淹沒。
他轉頭看向身旁泣不成聲的戰淼,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幾分溫和:“妹妹,委屈你了,為我和爹孃操這麼多心。”
戰淼連忙抹掉臉上的淚水,搖著頭哽咽道:“兄長說的什麼話,咱們是一家人,我只希望你和爹孃好好的,別再置氣了。”
“我知道。”戰穆輕輕點頭,目光轉向軒外沉沉的夜色,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原本緊繃的肩線終於徹底放鬆,“我去見母親,跟她道歉。”
說罷,他轉身邁步,腳步不再像往日那般帶著拒人千里的冰冷,反而多了幾分遲疑與忐忑。
長這麼大,他向來性子剛硬,鮮少向人低頭,更別說主動向母親道歉,僅有的一回還是因為之前那個女人。
他每走一步,心口的酸澀就更重一分,兒時母親抱著他輕聲哄勸,為他縫補衣物,熬夜等他歸家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扎得他鼻尖發酸。
林怡琬的院落早已熄了大半燈火,只有正屋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燭火,映得窗欞上的剪影單薄又落寞。
侍女見戰穆走來,皆是一驚,連忙想要通傳,卻被戰穆抬手攔住。
“不必通傳,我自己進去。”他壓低聲音,腳步放輕,緩緩推開了正屋的門。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林怡琬正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件半成的青色錦袍,針線細密,正是為他準備的新衣。
她眉眼間滿是疲憊,眼角的淚痕還未乾透,原本溫婉的面容,因連日的憂心與悲痛,顯得憔悴了不少,指尖捏著銀針,半天都沒能穿進線,只是怔怔地看著錦袍,無聲地嘆氣。
她本不擅長做這個的!
可那是她的兒子!
她覺得對他愧疚很多!
聽到動靜,林怡琬猛地抬頭,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戰穆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銀針“哐當”一聲掉在錦袍上,她慌忙起身,聲音帶著未曾褪去的沙啞與難以置信:“穆兒……你怎麼來了?”
戰穆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憔悴不堪的模樣,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驚喜與委屈,喉頭瞬間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無比沉重,往日裡在朝堂上殺伐果斷,從不怯場的少年首輔,此刻在母親面前,竟像個犯了錯不知所措的孩子。
“娘。”
終於,他停下腳步,垂著頭,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一聲呼喚,藏盡了滿心的愧疚與懊悔。
林怡琬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連日來積攢的委屈、擔憂、心痛,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
她以為兒子會一直執拗下去,會一直不肯原諒她這個做母親的,從未想過,他會主動來到自己的院落。
“你還肯叫我一聲娘……”林怡琬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幾分心酸,“是不是還在怪娘逼你?娘知道你性子倔,不想受人擺佈,可娘是真的為了你好啊……”
“我沒有怪您,娘,是兒子錯了。”戰穆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真切的愧疚,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他心口抽痛,連忙開口打斷母親的話。
一字一句,無比認真,“是兒子不懂事,一味地只顧著自己的心意,一味地反抗您和父親的安排,對您冷言冷語,讓您傷心難過,讓您整日憂心,是兒子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