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綾華(1 / 1)

加入書籤

稻妻的暑氣隨最後一陣清風悄然退去,裹挾著蟬鳴餘韻的熱浪被簷角垂落的風鈴輕輕打散。

神裡屋敷的庭院裡,祗力松的虯枝舒展,午後陽光穿過愈發疏朗的樹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碎金。

淺池中的殘荷半卷著枯黃的葉緣,卻仍攜著夏末的餘溫輕輕搖曳,水面漾開細碎的漣漪,恍惚間還映著綾華那襲翩躚的湛藍衣袂,鷺白的秀髮曾拂過水麵,驚起過幾尾游魚的唼喋。

而今池面已浮著幾片早落的金紅碎葉,是楓樹上最先感知秋意的信使,隨著水波緩緩打轉。

廊下的茶盞還凝著薄露,剔透的水珠順著青瓷的紋路滑落,滴在木質的廊簷上,暈開淺淺的溼痕。

茶盞中尚有餘溫的茶湯混著庭院裡草木的清芬,又揉進幾縷從遠處鳴神島飄來的鹹澀海風,將夏日裡聒噪的蟬鳴、驟雨敲打芭蕉的淅瀝、還有亭中落子的清脆聲響,都悄悄釀成了溫潤的回憶。

唯有庭角的雷櫻樹,依舊開得熱烈茂盛,粉白的花瓣簌簌飄落,鋪滿了光潔的石階,像是在目送著盛夏的光影,攜著最後一點灼熱的氣息,向鎮守之森的深處緩緩隱去,只留下滿院的靜穆與清寧。

清新寧靜的神裡屋敷,素來是被和風與暖陽溫柔包裹的所在,簷角的風鈴輕晃,將細碎的叮咚揉進澄澈的晴空裡,庭前的菖蒲草舒展著碧色的葉片,連空氣都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如同雨後的森林一般迷人心醉。

偏偏在這般歲月靜好的光景裡,主屋的深處卻悠悠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聲響不高不低,初聽時像是餘燼裡未熄的火星蹭過焦木,帶著幾分隱忍的灼熱;忽而又變得清脆起來,恰似殘火被澆上一捧熱油,瞬間迸發出噼裡啪啦的炸裂聲,短促而響亮;再凝神細聽,竟又生出幾分沉悶的力道,如同堅石碾過淤黑的軟泥,又像是木槌重重敲打在緊實的草垛上,一下又一下,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反倒給這靜謐的午後,添了幾分無與倫比的振奮感。

“嗯!好累。”神裡綾華悶悶地喟嘆一聲,纖長的手指輕輕抵著發沉的太陽穴,肩頭也不由自主地垮了下來。

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連日來的“奔波與操勞”,讓她連安穩閤眼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這般疲憊的滋味,簡直比以往沒日沒夜處理社奉行事務時還要勞累幾百倍。

規律的作息被徹底打亂,三餐也總是匆匆應付,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生活節奏。

她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塊,腦子裡更是昏昏沉沉的,滿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累了,困了,只想找個柔軟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再堅持一下咯,快了快了。”林戲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急切的勸說。

他此刻正埋首在“一堆繁雜的事務”裡,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手指也在不停地忙碌著,恨不得將自己的動作再加快幾分,儘量把眼下的事情壓縮到最短時間內完成。

他偷偷抬眼瞥了瞥身旁臉色蒼白的綾華,心裡不由得暗暗著急,若是綾華真的撐不住,突然昏昏欲睡栽倒下去,那他可該怎麼辦啊?眼下的局面,可離不開她的幫忙,離開了她,那他也就沒有動力,沒有目標了。

神裡綾華睏倦欲睡的樣子好像已經兩三天持續高強度的工作沒有閤眼了,眼皮子偶爾耷拉一下,但又在某種刺痛感中迅速回過神來。

這種難以抵擋的困境之下,她的面色時而青色,時而白色,交替著。

咬著牙關,她藉著手臂微薄的力氣,忍住疲憊帶來的乏力,朝著旁邊艱難地翻了個身。

甫一翻過去,積壓在腦海處的酸脹感便消散了大半,緊繃的神經也終於能鬆緩片刻,連帶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好像沒有那麼多困了。

可這舒適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過短短片刻,先前被壓下去的困痛便如同潮水般捲土重來,密密麻麻地漫過四肢百骸。

更甚的是,一股濃重的睏意也緊跟著湧了上來,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正輕輕拽著她的眼皮往下沉,意識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消散殆盡。

“好了。”

林戲低低地吐出一口氣,那股子亢奮勁兒幾乎要溢位來。

他終於完成了工作,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酣暢淋漓的輕快,連眉眼間的神色都亮得驚人——當工人完成一份工,開心的程度和他差不多一樣吧,射的滿滿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窗欞外還浸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林戲在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一陣壓抑的聲響。

那聲音混在簷角滴落的露水聲裡,既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帶著幾分狼狽的乾嘔,又像是某種冥冥之中傳來的、帶著朦朧喜悅的報喜聲,叫人辨不真切。

他心頭微動,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穿過朦朧的光線,落在不遠處的椅子上。

只見神裡綾華端坐著,膝頭擱著一個素色的木盆,往日挺直如青松的脊背竟微微佝僂著,顯得有些單薄脆弱。

她一手撐著椅子扶手,一手捂著胸口,纖長的眉尖緊緊蹙起,秀氣的鼻尖微微泛紅,連著幾遭幹吐了幾口,卻什麼也沒吐出來,貌似挺難受的。

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平日裡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眼神昏昏沉沉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茫,又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他沒有打擾,甚至想要刻意退到了陰影裡,靜靜看著不遠處的景象。

喧囂與紛擾彷彿都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他的眼裡只映著那抹身影,唇角還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這份不動聲色的凝望,格外清晰而綿長。

三十多天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