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去母留子(1 / 1)
老夫人沒想到蘇棠所求竟是這個。
她蹙起眉,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幾下,才緩聲開口:“蘇丫頭,你可是怕生產之後會被去母留子?”
按說能抬作世子妾室,已是這些丫鬟最好的歸宿了。她實在想不出蘇棠非要離開國公府的其他緣由。
見蘇棠垂首不語,老夫人語氣更柔和了些:“你跟著我這些年,我怎會做那般狠心之事?但是確實如你所說,孩子需要放到韓氏身邊養著,這樣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不過你也不用過於擔心,怎麼說你也是他的小娘,等孩子長大,自會看顧於你。”
聽老夫人說得懇切,蘇棠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考量,又俯身磕了個頭。
她抬眸時眼中已盈了淚光,聲音微哽:“奴婢明白老夫人一片愛護之心。只是往後這國公府終究要由世子夫人當家。世子夫人性子高潔,自然瞧不上奴婢這般出身,與其讓奴婢留在這兒令她心生芥蒂,倒不如徹徹底底將孩子交給她。奴婢別無他求,只願她能看在奴婢這片為孃的心意上,好生待這個孩子。”
說著,她一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眼淚懸在睫邊,將那份隱忍又深切的慈母心腸,流露得恰如其分。
老夫人在國公府歷經風雨數十載,心腸早已磨得剛硬。可蘇棠此刻慈母之心卻讓她心頭某處忽然軟了下來。
是啊,世上哪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也清楚,蘇棠說的句句在理,經過這幾回,她越發覺得韓氏氣量狹小,遠非傳聞中那般賢惠大度。如今自己尚在,還能護著蘇棠幾分,可將來若自己不在了,韓氏怕是頭一個容不下她。
即便有世子寵愛,後宅裡的陰私手段卻防不勝防。想到這,老夫人眉間透出些落寞來。
良久的沉默在室內蔓延,久到蘇棠幾乎要以為老夫人會開口回絕時,才終於聽到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蘇丫頭,你真不必為孩子做到這個地步。京城裡的高門大宅,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若人人都像你這般心思,世家門第又該如何綿延?”
然而她說到最後,聲音卻逐漸低了下去,彷彿連自己也無法被這番道理說服。
她心中清楚,蘇棠這個提議對國公府而言再好不過。
韓氏既然容不下人,與其留蘇棠在府中成為眾矢之的,不如遂了她的願,讓她平安離開。
這樣一來,孩子能名正言順記在嫡母名下,韓家那邊也好交代,府裡也少了一樁隱患。
這幾乎是對所有人最好的安排,只是唯獨委屈了她自己。
蘇棠看著老夫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忍與愧疚,知道事情已成了大半。
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釋然而溫順的笑:“老夫人不必為奴婢掛懷,這是奴婢心甘情願的選擇。不瞞您說能得自由身,過些尋常日子,也是奴婢一直以來的念想。就求老夫人成全奴婢吧。”
老夫人凝視她半晌,終於緩緩頷首。
“既然你心意已決,待你平安生產後,我便還你自由。”她頓了頓,神色轉為鄭重,“只是在此之前,此事絕不可讓世子知曉。”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安兒已經對對蘇棠上心,若此時提放蘇棠走,世子定不會答應。
可身為國公府的主母,她不能只考慮兒子的想法,為了國公府的安寧,也為了這丫頭能平安順遂地活著,老夫人終究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多謝老夫人恩典!奴婢發誓,離開之前絕不會讓世子知曉。”蘇棠說完,又鄭重地朝老夫人磕了幾個頭。
這幾個頭磕得真心實意,她心底那股歡喜幾乎要滿溢位來,終於要得到自由身了!
“什麼事這麼開心?”
老夫人還想再與蘇棠說幾句,就見許淳安大步走了進來。
老夫人神色如常道:“蘇丫頭如今有了身孕,我便做主將她提作你的妾室。回頭也得單獨給她安排個住處,總待在錦心閣的耳房也不像樣。”
許淳安聽了這話,目光轉向蘇棠,見她眼中漾著掩不住的欣喜,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揚起,原來能當上自己的妾室就讓她這麼高興。
他正欲開口,卻聞見一股誘人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視線落到桌上的食盒上:“這是什麼?”
老夫人笑道:“蘇丫頭孝順,特意做了些吃食送來。”
“哦?”許淳安走到桌邊,掀開食盒蓋子,裡頭是幾尾燒得油亮紅潤的五柳魚。
許淳安看向蘇棠,這是她特意為母親做的?
他記得清楚,方才回到錦心閣時,桌上可沒有這道菜。
“兒子正好餓了,不如就在母親這兒用些。”許淳安面上平靜,語氣如常。
見兒子要留下用飯,老夫人自是歡喜,忙吩咐秦嬤嬤去小廚房備了一桌。
幾樣清炒時蔬、熱騰騰的粳米粥、各色精巧蒸點,林林總總擺了十幾樣。
蘇棠在一旁伺候著,她看著許淳安夾起一筷五柳魚送入口中,那張俊朗的臉立刻被辣意染上一層薄紅。
她心裡腹誹著:早知你不能吃辣,才沒給你準備,結果你跑到這兒來硬撐,唉,臉都辣紅了,可憐吶!
只見許淳安匆匆喝下一大口粥,又連夾幾筷小菜壓了壓,然後竟又把筷子伸向了五柳魚。
就這樣,沒多久那一小碟魚竟然被吃了個乾淨,老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安兒,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吃辣食,竟然都給用光了?”
許淳安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那空了的魚碟,淡聲道:“許是餓得狠了。”
老夫人一聽這話,頓時心疼起來,連連囑咐他要顧惜身體、莫要太過辛勞,又催促他與蘇棠早些回去歇息。
許淳安依言起身告退,老夫人卻忽然想起還未同他提韓三姑娘的事,忙又喚住他。
“安兒且慢,母親還有件事要與你說,今日韓夫人上門準備將韓三姑娘送來。”
許淳安目光掃過蘇棠,見她聽到這話神色平靜無波,連睫毛都未多顫一下,心口不知怎的有種說不出的悶意。
他聲音微沉,透出幾分不耐:“母親,兒子眼下並無納妾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