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換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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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場面很大。明覺真人高居主位,賓客按輩分依次落座。泠汐的位置離沈靖清和夙忱都有些距離,隔著觥籌交錯的人影,隔著滿堂的熱鬧。

她看見夙忱遙遙舉杯,朝殷挽箏的方向微微頷首,笑得溫柔和煦。那笑意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是一縷春風,恰好吹到了該吹的人心上。

泠汐不動聲色地瞥了殷挽箏一眼。殷挽箏端著酒杯,微微側過臉,像是在與人說話,唇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那點弧度,被泠汐看得清清楚楚。拿著喬,假裝不在意。可那點心思,早就寫在臉上了。

泠汐垂下眸子,慢慢靠回椅背上。嘴角彎了彎,彎出一點譏誚的弧度。

夙忱,成了。

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愈發熱絡,原先規規矩矩的席位漸漸鬆散。不少人離座穿梭,尋著相熟的朋友敘舊閒談,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倒也應了這壽宴的本意——本就不是刻板的仙門議事,不必端著架子正襟危坐,想吃便吃,想鬧便鬧,自在得很。

今日正宴,趙崢嶸倒是沒再纏著她。

泠汐餘光掃了他一眼,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著酒杯與人說笑,目光偶爾往這邊飄一飄,卻又收回去。殷挽箏那個瘋婆子,當眾鬧起來誰都不好看。他再蠢,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泠汐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杯沿,百無聊賴地等著。

凌無咎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聲音嘹亮地壓過滿堂喧譁:“今日壽宴,感謝大家千里迢迢趕來捧場。”他頓了頓,笑意盈盈,“此乃我霜華門珍藏千年的——霜華冰釀。”

他一抬手,侍從魚貫而入,每人面前呈上一盞。酒液清冽,芳香撲鼻,泠汐垂眸看了一眼,那酒色如琥珀,在燭光下流轉著微微的銀光。

“此酒取自天山之巔萬年玄冰為引,輔以九十九種仙品靈藥,在北冥海中窖藏了千年,飽經神力滋養。”凌無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飲一杯,可抵五十年苦修。更是強身健體、修復內傷的名品。”

話音落下,席間頓時炸開了鍋。泠汐伸手去握那酒盞,識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話:“那杯酒,別喝。”

泠汐指尖微頓,抬眼望去。夙忱正坐在不遠處,端著酒盞,目光越過人群,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臉上。那視線只有一瞬。然後他站起身,端著酒盞,朝著殷挽箏的方向去了。

泠汐垂下眼,指尖從酒盞上移開。她的目光越過趙崢嶸的肩頭,落向斜對面。

夙忱正端著酒盞站在殷挽箏面前,微微俯身,不知說了句什麼。殷挽箏仰著臉看他,那雙平日裡總是盛滿驕矜的眼睛,此刻竟有幾分……溫順。

泠汐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魚兒咬鉤了。

她看見夙忱舉杯,殷挽箏也跟著舉杯。她的視線落在殷挽箏那杯酒上,那是侍從新添的,酒液清亮,燭光下泛著微微的琥珀色。

夙忱的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帶。

那動作極快,快到泠汐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垂眼的那一瞬,睫毛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成了。

殷挽箏毫無察覺,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她的注意力全在夙忱臉上,連酒液從嘴角溢位一滴都沒發現。夙忱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她紅著臉接住,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泠汐收回目光,指尖慢慢摩挲著自己面前那杯酒。酒裡有東西。她聞到了。極淡的、不該出現在霜華冰釀裡的腥氣。

她的餘光掃過趙崢嶸,他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目光黏在她身上,像一隻聞到腥味的貓。

泠汐垂下眼,唇角微微彎了彎。

該收網了。

“哎呀!”她輕呼一聲,蹙眉捂著自己流血的手指。

她的座位和趙崢嶸斜對著,這聲呼痛不大不小,剛好傳進趙崢嶸耳朵裡。他還沒來得及起身,已經有三個男修圍了上去。

泠汐在那些噓寒問暖聲中抬起眼,目光越過殷勤的面孔,落在趙崢嶸臉上。他坐在原處,臉色瞬間沉得發黑,那是獨佔欲被觸犯的慍怒,活像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覬覦。

泠汐唇角微微彎了彎。

好笑。

趙崢嶸終於坐不住了。他走過來,語氣近乎強硬地把那幾個獻殷勤的男修攆走,自己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她的手要看。“手指怎麼受傷了?”

泠汐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垂著眼,語氣溫溫柔柔的:“被蟹殼紮了,不礙事。”

趙崢嶸立馬從袖中掏出一瓶藥遞過來,嘴裡又說了些什麼。泠汐沒聽,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斜對面的殷挽箏身上。殷挽箏正端著酒杯,被夙忱絆著,可她的目光時時刻刻都在往這邊飄。

泠汐看著那張強撐著笑意、卻已經快要繃不住的臉,心裡忽然覺得有點意思。為了害她這麼認真。果然人在做壞事的時候,是最有力氣的。

她收回目光,指尖慢慢摩挲著面前那杯霜華冰釀。酒液清洌,燭光下流轉著微微的銀光。她端起酒杯,放在唇邊。趙崢嶸還在說些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做出要喝的動作,

藏在桌下的手,輕輕一動。

“壞了——!”

蠱陽子突然嚎了一嗓子。他桌上那個存放蠱蟲的大葫蘆不知何時摔在地上,壺嘴大開。那些被關了不知多久的蠱蟲聞到自由的味道,爭先恐後地從裡面湧出來。剎那間,會飛的、不會飛的,密密麻麻,蒼蠅似的席捲了一小片區域。

一隻蠱蟲直直朝泠汐面門撲來。

泠汐捏著嗓子尖叫一聲,往後一縮。趙崢嶸被她這一聲叫得血都熱了,猛地抬手,靈力湧出,那隻撲上來的蠱蟲在他掌中化成齏粉,簌簌落下。他回頭看她,滿臉都是“有我在你別怕”的得意。

泠汐心口起伏著,像是被嚇得不輕。可她方才那一縮的動作太猛,帶倒了桌上的湯碗,湯汁灑了一桌,也汙了她的裙裳。

蠱陽子酒醒大半,手忙腳亂地收他的蠱。那些嗡嗡亂飛的蠱蟲很快被壓制下去,席間漸漸安靜。

泠汐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裙上的汙漬,微微蹙眉。她抬起頭,看向趙崢嶸,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矜持。

“衣裳髒了,失陪一下。”

她頓了頓,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霜華冰釀,她方才放在唇邊、作勢要喝的那杯。

“方才多謝趙公子。”她將酒杯輕輕推到他面前,聲音溫軟,“這杯酒,就當作謝禮吧。”

那杯酒裡,有殷挽箏親手下的蠱。

趙崢嶸被她那一眼看得骨頭都酥了,哪裡還顧得上想別的?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滴都沒剩。

泠汐看著他喉結滾動,把那杯酒嚥下去。她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這個蠢貨。

她轉身往外走。路過夙忱身側時,目光與他輕輕一碰。

他的酒杯也空了。方才他端著酒去找殷挽箏,說了幾句什麼,殷挽箏便不知不覺將那杯酒嚥了下去。她喝下的那杯,才是原本該送到另一個浪蕩子面前的。

兩杯酒,一對蠱。

在滿堂喧譁中,在觥籌交錯間,換得無聲無息。

泠汐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裙襬拂過地面,步履輕盈。

現在,就等這兩個人蠱毒發作,雞飛狗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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