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廢修為(1 / 1)
父親在場,她像是攥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腰桿陡然硬了,滿臉淚痕,反倒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泠汐坐在椅子上,垂著眼,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不是怕。
是等。
她不確定沈靖清會不會計較。
她把棋擺到這裡,最後一步,她走不下去了。
這一步必須他來走。她只能等。
殷挽箏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殷伯琮一把壓住女兒,賠著笑臉上前:“這點小事怎敢勞駕沈仙尊?箏兒有個貼身侍女,不如問問她?”
殷伯琮,顯然是想保女兒的。他不求脫罪,只求別罰得太重。
侍女小枝被押上來時,早已嚇得渾身發抖,癱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不等旁人開口發問,她便哭著全盤托出,字字清晰:從殷挽箏因妒記恨泠汐,處處刁難構陷,到黑市重金購置鴛鴦血蠱,買通上酒侍從,將兩杯毒酒分別送至泠汐與選定的浪蕩子面前。只是陰差陽錯,本該害泠汐的那杯酒,進了趙崢嶸腹中;而給浪蕩子的酒,反倒被殷挽箏自己飲下。
小枝講完,瑟瑟發抖地跪在那裡。
殷挽箏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揪住小枝的頭髮又撕又扯:“你也被收買了!你這個賤人!”
趙陌的臉色黑如鍋底,胸口劇烈起伏;殷伯琮臉色凝重,偷瞄著沈靖清的反應似乎在思考對策。
“不是我……不是……”殷挽箏鬆開小枝,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全是淚,狼狽得不成樣子。她抬起頭,看向沈靖清,聲音又尖又顫,“沈仙尊……無憑無據……不能冤枉我……”
沈靖清看著她。那目光淡淡的。
“無憑無據?”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品什麼味道。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那是他耐心耗盡前的最後一刻。
然後他站起來。
誰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看見他的手抬起來,五指張開,虛虛按在殷挽箏頭頂。
“沈仙尊——!”
殷挽箏瞳孔驟縮渙散,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的尖叫,隨後便渾身僵住,再無動靜。
滿室死寂,落針可聞。
泠汐坐在椅子上,看著沈靖清的側臉。他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靈光,那光順著殷挽箏的天靈蓋往下滲,像水銀灌進裂縫裡。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她見過他發怒的樣子,見過他冷淡的樣子,見過他陰陽怪氣的樣子。可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平靜地、理所當然的,碾碎一個人的全部神智。
為了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泠汐自己都怔住了。她慌忙想將它按下去,他不是為她,他只是……只是什麼?她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
靈光漸漸黯淡,沈靖清收回手。殷挽箏的身體軟軟癱倒,呼吸輕得幾乎要散。他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動作輕緩,彷彿在拂去一粒塵埃,隨後便隨手將帕子丟在桌上。
他抬眸,掃過滿室僵立的眾人,語氣平淡:“看見了?”
泠汐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鬆,又攥緊了。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遲來的補償?良心發現?還是僅僅因為她是他的徒弟,打狗也要看主人?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不敢看他。這件事上,她算不得清白。
沈靖清靠回椅背上,語氣淡淡的:“既然都看見了——那就說說,怎麼處置吧。”
他一樣一樣地數著殷挽箏做過的事。提劍打上御霄仙宗山門。在雲闕城一鞭子將泠汐打傷。試圖下蠱害人。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廢她修為。
泠汐聽著那些話,恍若隔世的陌生。
泠汐垂下眼,手指攥著袖口。
她應該高興的。可她盯著自己攥緊袖口的手指,心裡那點翻湧的東西怎麼也壓不下去。
殷伯琮的臉白得像紙,這罰得過於重了,更何況這蠱最終沒下到泠汐身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沈靖清一個眼神壓回去。
“要麼廢修為,私了。”沈靖清的聲音不重,“要麼上斷罪臺,公審。”
殷伯琮的手在抖,看看殷挽箏又看看沈靖清,兩相為難。
“考慮清楚,本作等你答案。”
沈靖清站起來:“走。”
泠汐起身,跟在他身後。她走過趙陌身側,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看他,沒有回頭。
廊下的風灌進來,有點涼。她盯著沈靖清月白的衣袍,走快了兩步,跟上他的腳步。
身後,殷伯琮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廢。”
只有一個字。泠汐沒有回頭,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這一局,她算計了沈靖清,
並且,
大獲全勝。
泠汐低著頭,走得太急,一頭撞上沈靖清的後背。
冷松香撲面而來,清洌,涼薄,像他的人。
她腳步一頓,往後退了半步。
沈靖清回過身。日光從廊簷漏下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沉得看不清底的黑眸,被光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褐色。他看著她,目光不重不輕,像是在看一件終於對上答案的謎題。
“你早就知道吧。”
不是問句。
泠汐沒說話。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能有。心虛這種東西,藏不住就輸了。
沈靖清看著她。那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不重,卻像是有重量似的,壓得人後頸發涼。
她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就那麼站著,像個瓷娃娃。
沈靖清看了她很久。久到泠汐以為他要問“那杯酒是怎麼回事”,或者“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問,該怎麼說。
他沒問。
只是收回目光,轉身往前走。泠汐站在原地,看著他月白的衣袍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做的好。”
聲音從前面飄來,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
泠汐愣在原地。
之後的事,便不用再聽誰說了。
趙氏與殷氏那樁拖了多年的婚約,終究是成了。殷大小姐馴服情場浪子,讓趙崢嶸心甘情願收心、回頭,這話足夠旁人茶餘飯後嚼上許久。
夜色浸得深,燭火只剩一點昏黃,夙忱剛熄了燈,床榻上只餘窗外透進的薄月光。
房門被輕輕推開,又悄無聲息合上,一陣輕淺的腳步聲挪到床邊,帶著淡淡的桃花酒香。
夙忱閉著眼沒動,只低聲笑了句:“站著做什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