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調虎離山(1 / 1)
今日就是極夜降臨之日,也是一年中唯一能進入歸墟海眼的視窗期。鎮北寺的人早早把這片海域看護起來,想靠近絕非易事——沒有以一敵十的本事,還是別去送死的好。
兩人找了間茶館,要了個包間坐下。泠汐支著下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指尖上,又滑到茶杯裡。
“神力之源沒見著,先打十個禿驢——這買賣可不划算。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她懶洋洋地靠在矮几上飲茶,瞳仁微微一動,一個壞主意從眼底浮上來,亮晶晶的,明晃晃的,像偷了腥的貓。夙忱抿了口茶,唇角微彎:“願聞其詳。”
泠汐輕“哼”一聲,似是不滿他的順水推舟,微微換了個姿勢,依舊慵懶地靠著矮几,目光直直鎖著他,語氣帶了點嬌嗔的嗔怪:“我不過是徵求你的意見,你倒好,直接把難題全甩給我了。也罷,不跟你賣關子。”說著,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勾了勾手指,“過來。”
夙忱傾身湊近,兩人的袖擺交疊在桌案上,金絲銀線在日光下泛著不同的光,一道溫潤,一道冷寂,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泠汐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熱氣拂過他耳廓,說完她退開,眼底的狡黠還沒散,挑著眉等他答覆。
夙忱沉默了片刻。她的法子可行,只是過於缺德。只是眼下時間緊迫,短時間內,確實再找不出更妥當的辦法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支著下巴看他,日光落在那張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亮,嘴角還掛著那點沒散的笑意。
眼底的遲疑漸漸散去,夙忱終是緩緩點頭。
在世俗道德與泠汐之間,他自始至終,都選後者。
“令牌。”
夙忱把一塊青銅牌遞過去,守衛接住,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頭看看他的臉。夙忱低著頭,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守衛把令牌遞回來,目光移到泠汐身上。
“她是霜華門新來的,頭回跟隊。”夙忱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裡,聽不真切。守衛看了一眼泠汐手裡的霜華引,又看了一眼她那張被兜帽遮住半邊的臉,擺了擺手。
兩人從側門進去,鐵門在身後合上。塔裡很暗,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顆夜明珠,昏黃的光只夠照亮腳下幾步的路,再往上就被黑暗吞了。樓梯是鐵的,踩上去咚咚響,迴音從上面落下來,又沉又遠。
“修這麼高,也不怕風把人吹下去。”泠汐抬頭看了一眼,上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的手搭在鐵欄杆上,欄杆冰得她指尖發麻。
“修的時候摔死過工匠。後來加了護欄。”夙忱的聲音從後面飄上來,不緊不慢。
泠汐笑了一聲,繼續往上走。她的腳步聲和夙忱的腳步聲疊在一起,一前一後,像兩個人在數拍子。“當年北冥海里撈這顆珠子,死了多少人?”
“三個大能。煉珠子又死了兩個。”夙忱頓了頓,“塔建到一半地脈反衝,塌了一次,埋了十幾個工匠。”
“就為了壓海嘯?”
“海嘯只是順帶。這東西真正壓的是地脈煞氣。千年前萬魔裂天那會兒留下的,一直壓在北境底下。沒這顆珠子頂著,煞氣早把北凜城掀了。”
泠汐“嗯”了一聲,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從欄杆上滑過,鐵欄杆冰涼,指尖觸上去像摸著一層霜。“那它還能撐多久?”
“三百年前補過一次,用的是一個大能的畢生修為。那人已經死了。再碎,就沒人能修了。”
泠汐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沒停過。她繼續往上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那咱們動作注意點,別讓它真碎了。”
夙忱在後面笑了一聲,很輕。“碎不了。就是讓它裂幾道縫,看著像要塌了。那些人怕它真塌,全得跑來救城,海眼那邊就空了。”
泠汐回頭看了他一眼。夙忱的兜帽壓得很低,只看見他嘴角那點弧度,和她的一樣,帶著點算計成型的饜足。“你這主意,夠缺德的。”他說。
泠汐挑挑眉。“你也沒反對。”
夙忱沒說話。兩個人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塔裡響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知道走了多久,頭頂忽然亮了起來。不是夜明珠的光,是另一種光,幽藍色的,從上面傾瀉下來,把鐵梯照得發白。泠汐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夙忱跟在後面,腳步聲也快了。
塔頂是敞開的。沒有頂,四根柱子撐著一個穹頂,穹頂中央懸著一顆珠子,泛著幽藍色的光。那光不亮,但很沉,從高處壓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泠汐站在石臺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城裡的燈火像碎金子,撒了一地,風從北海那邊灌過來,涼颼颼的,吹得她袖口鼓起來又癟下去。
夙忱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顆珠子。幽藍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冷。珠子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像乾涸的河床,從中心往邊緣爬,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幽藍色的光從裂縫裡漏出來,懸在半空,不落,像眼淚。
“就它?”泠汐盯著那顆珠子。
“就它。”
泠汐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動手吧。”
夙忱點頭,兩個人同時抬手。兩股吞噬之力從掌心湧出來,纏上那顆珠子。珠子顫了一下,幽藍色的光猛地亮起來,又暗下去。泠汐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那股力量太沉了。夙忱的手也在抖,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力量又加了一分。珠子表面的裂紋在擴大。泠汐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她感覺到那些裂紋在往深處蔓延,像樹根,像血管。
“夠了。”泠汐說。
二人收回手,珠子還懸在那裡,幽藍色的光從裂縫裡漏出來,一閃一閃的。塔下傳來喊聲,有人發現了。
夙忱拉住她的手腕。“走。”
兩個人從塔頂躍下,風灌進耳朵裡,嗡嗡響,泠汐沒有閉眼,她看著那座塔越來越小,看著那顆珠子越來越遠。塔身是玄鐵巖鑄的,黑沉沉的,從地面拔起來,直直刺進天空。九十九丈的高度,從每一條街抬頭都能看見,它站在那裡,像一柄劍,像一根釘。
泠汐盯著那顆珠子,盯到它變成一個點,盯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夙忱拉著她落在一條巷子裡,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靠著牆,大口喘氣。
定淵珠出了岔子可是頭等大事,離得最近的那十個和尚想不過來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