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懷中我1(1 / 1)
金秋時節秋高氣爽,整個縣城看起來像被陽光柔軟地包裹著,充滿桂花的香味。
不遠處的拐角傳來一陣陣低低的啜泣聲,那聲音小小的卻無比傷心。
泠汐慢慢走過去站在巷子口往右側看。
路邊坐著一個小姑娘,衣衫襤褸,頭髮亂糟糟地散著,懷裡抱著一隻小黃狗。那狗瘦得皮包骨,毛色暗淡,塌著耳朵,尾巴無力地垂著。它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呼吸又急又淺,它活不久了。
“小黃乖,我們要等阿忱回來,等他回來我們就有東西吃了,吃點東西就會好的……就會好的……”
小姑娘將小狗抱得更緊,用臉頰貼著它,似乎這樣就能減輕些它的痛苦阻止它生命的流逝。
她說的那些話小黃聽不懂,卻哼哼唧唧地回應著,那雙溼潤漆黑的眸中滿是不捨與遺憾,看一眼再看一眼,像是要把主人永遠記在心裡。
風從遙遠的地方吹拂過來,帶著陽光、桂花的溫和氣息,溫暖地籠罩在所有人身上。
泠汐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嵌入掌心,那小姑娘輕撫著小狗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淚順著稚嫩的臉頰一滴一滴地落下像一汪永不幹涸的泉水。
泠汐臉上凝重冷硬的表情漸漸塌了,她撇過頭去脊背僵硬的轉身就走,像是逃跑一般險些被自己絆倒。
拐進另一條街,扶著牆,彎下腰,大口喘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泠汐眼裡的淚光再也控制不住地湧出來。
她不想看這些,不願回顧她的童年時光,那麼驚懼惶恐,那麼無能為力。
泠汐往前走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才不要回頭看,她好不容易長大擁有了現在的一切,她才不要回憶那種日子!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拐進一個巷子,一抬頭抱著小狗的女孩又出現在她的視線中,無論她怎麼走怎麼繞,永遠都會回到這個地方,就像這些年散不去的噩夢。
泠汐靠牆站著,放棄逃避了,腦袋靠著牆靜靜看著,離她離得不遠不近,兩個自己隔著數百年的時光在此刻遙遙相匯。
“小黃你醒醒,不要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你聽話……你不是最聽我話了嗎?”
懷中的小狗漸漸沒了氣息,毛茸茸的一團蜷在她懷中,一滴淚順著毛落下,那是小狗留給她最後的一絲生息,今後都不會再有了。
小泠汐確定小黃死了之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和委屈。她抽抽嗒嗒地哭起來,卻不敢大聲。她把臉埋在小黃的身體裡,把哭聲咽回去,悶在胸腔裡,震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縮在牆角,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不影響來來往往的行人。
因為乞丐是不受人待見的。沒有人會把乞丐當人看。尤其是她這個年紀的,一旦惹到路人,輕則斥罵,重則一腳踹翻,會很疼,很疼。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許久才能恢復。
“哥哥你在哪兒啊?你怎麼還不回來?我害怕,嗚嗚嗚,我害怕……”
他不會回來的,
因為,你沒用,不能在打架的時候幫忙,不能在他拼盡全力生存的時候提供協助,只會給他拖後腿,
所以,他不要你了。
一滴淚順著鼻樑落下,泠汐用手指一勾擦掉眼尾的淚痕。
時空忽然加快了程序。來來往往的人流湍急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快了。日升月落,光影飛逝,眨眼間過了三輪。
這三日,無論白天黑夜,小泠汐始終守在那個巷口,寸步不離。她抱著已經冷透的小黃,蹲在牆角,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她只是抱著它,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第四日,她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阿忱不會回來找她了。
空間隨著小泠汐的心境而變化。泠汐站在一丈外的一棵樹旁,看著小泠汐抱著小黃,一步一步走向郊外的樹林。她的步子很慢,很穩,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樹林裡很靜,只有風聲和鳥鳴。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小泠汐蹲下來,用稚嫩的手刨了一個淺淺的坑。泥土裡混著碎石和粗礪的沙粒,把她的手指磨得鮮血淋漓。
她沒有哭,她只是很無奈,很不捨地把小黃放進坑裡,又從附近的地上薅了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放在它周圍。她蹲在坑邊,看著它,看了很久,眼眶紅紅的,像是被風吹進了沙子。
然後她把土重新埋回去,學著見過的墳堆樣子,撿了一塊能拿得動的枯木板,插在土裡。
自此她送走了生命中唯一的一隻小狗,往後的許多年她再也沒養過任何一種活物。
這些瑣碎的事情在她刻意的不去回憶中原本已經快要淡出生命,如今又如同蜂擁而至的見了血的蚊蟲重新回到了腦海中。
她活的這幾百年,什麼都沒能留住,除了她自己好像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要離她而去,就連幼年時一起討生活的夙忱也因她過於弱小沒用而丟棄過她。
怨他嗎?泠汐有仔細想過,最終還是搖搖頭,那個時候的他們活得太不容易,討來的半個饅頭要掰成兩半,二人誰都沒吃飽過,到了冬天日子更是難熬,夙忱連自己都養不活扔掉她選自己並沒有錯。
雷聲滾過,沉悶地迴盪在林間,空氣中泥土的味道越來越重要下大雨了。
深秋的天,越來越冷,若是被這場大雨淋到,一準要生病。
小泠汐最後不捨地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轉身,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曠的樹林裡,顯得格外單薄。
她的運氣,向來不好。還沒等走回城裡,瓢潑大雨便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冰冷刺骨。就在她無措之際,不遠處一座寂寥的寺廟出現在眼前,不知是因為雨天無人,還是香火本就不盛,整座寺廟顯得十分蕭條,斷壁殘垣間,落滿了枯葉。
小泠汐沒敢從正門進去,她怕寺裡的和尚見她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會拿起掃帚把她打出來,她太怕捱打了。
猶豫片刻,她彎腰,從牆根下的一個狗洞裡,小心翼翼地貓著腰鑽了進去,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悄悄摸進了一座佛堂。佛堂裡很暗,只有兩盞油燈亮著,幽幽地映著供臺上的佛像,燈光微弱,卻看得出來,這裡的住持,向來十分節儉。
小泠汐掀開供桌下的襯布,蜷縮著身子鑽了進去,將自己藏在陰影裡。她已經幾天幾夜沒好好睡過一覺了,眼下滿是青黑,疲憊得快要睜不開眼睛,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沒一會兒,便沉沉睡了過去,連夢裡,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一道流光從泠汐身側飛過,像是指引一般,直直衝向供桌,撞在桌布上,散開了。見泠汐沒明白它的意思,它又重複了幾次。
泠汐走過去掀開桌布,露出蜷縮在裡面酣睡的小泠汐。
殺了她,殺了她……
兩個泠汐,只能活一個……
只能活一個……
腦海中忽然響起很多個人說話的聲音,嘀嘀咕咕,像鬼魅在引誘,又像是直覺在指引。
前兩重幻境確實只有一人能夠活下來,這第三重到底是否沿用了前兩重的機制呢?
泠汐神情複雜地望向正在夢囈的小泠汐。
小泠汐蜷縮著,睡得很沉。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睫毛溼漉漉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她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露出來的皮膚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她瘦得像一把柴火,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隔著衣裳都能看見。
這樣一個無能為力的小孩,真的要和她你死我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