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天下群賢肯與朕五五分賬嗎?(1 / 1)
南方的家底本就比北方厚,士紳的權力也比北方更大——至少開封府不敢在大街上打死魏忠賢的人,蘇州府卻敢。
南方上繳朝廷的賦稅,與地方實際徵收的賦稅,遠在三倍之上,基本在四倍到五倍之間。而且越是到崇禎後期,這種情況就越嚴重。
這就是歷史上崇禎最終敗亡的根源。
歷史上的崇禎總覺得,自己加稅不過是一畝加三釐,卻不知道戶部每徵收一兩銀子,地方上就要向百姓加徵五六兩甚至更多。崇禎一朝加徵的賦稅總額約一千萬兩,也就是說,每年要向天下百姓攤派五千兩甚至一億兩以上的鉅額賦稅。
先不說老百姓能不能交得上,單單是這對經濟的破壞性,便不可估量。
要知道,當時大明朝面的白銀流通總額,大概只有兩億兩到三億兩。而且這是實物貨幣時代,貨幣流通速度本就極慢,朝廷將市面上的大部分白銀都徵收上去,無異於人為製造貨幣潮汐。
這般鉅額的貨幣波動,本身就極易引發經濟危機,更何況彼時西方戰事開啟,西班牙的白銀流入徹底中斷,大明的經濟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不崩潰才怪。
可崩潰了,就不徵收了嗎?
不,依舊要徵,這是死命令。
經濟學上有個概念叫邊際遞減,可在大明的賦稅上,卻是邊際遞增——經濟越崩潰,徵收賦稅的成本就會無限增加,直到百姓寧肯殺官造反,也不肯交稅為止。
北方的經濟比南方更脆弱,所以北方的農民起義來得也更猛烈。
韓一良看著密奏,整個人都懵了,嘴裡只反覆念著:“這,這,這……”
他抬頭看向朱由檢,眼中滿是迷茫與擔憂。
“陛下,如此以往,如何是好?”
“所以,你不能死。”朱由檢神色凝重,“天下間知道這種情況的人,不知有多少,可願意給朕說實話的,卻屈指可數。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無數人靠這弊政吃飯,誰捅出來,誰就是眾矢之的,到時候朕也保不住你。故而你要小心行事,好好當官。你若丟了烏紗帽回家種田,朕還用誰?”
韓一良目光堅毅,正色行禮:“臣知罪!請陛下放心,從今日起,臣赴湯蹈火,哪怕死在菜市口,也絕口不提辭官二字!”
“好。”朱由檢點頭,“而今天下這般局面,你覺得該從何處下手?”
韓一良沉思許久,道:“陛下,臣在陳留任知縣時便知,朝廷每徵收一兩銀子,地方上必定有人上下其手,賦稅不可能百分百入戶部之手。但這個損耗比例絕不能太高,徵收一兩,耗費一兩,已是不錯的結果了。”
“對,天下群賢若能與朕五五分賬,朕已經感激涕零了。”朱由檢忍不住陰陽怪氣。
他知道韓一良說的是實話,是大實話。想讓封建官僚清廉如水,根本不可能,他們也絕不會幹。縱然朱由檢能像朱元璋那樣大肆清洗,最多也只能維繫幾十年,終究會有反彈——這是人性,也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經濟基礎。
而如今的徵稅比例,甚至能直接看出大明皇帝的權力分量:北方是四比一,南方是五比一、六比一,甚至更高。大明的皇帝,早就成了朝堂的小股東。
“想要有所作為,必須從戶部開始,至少要從戶部著手,限制地方的肆意妄為。”韓一良道。
“你說得對。”朱由檢道,“現在還不是大動干戈的時候,但也不能由著他們繼續放肆。卿可願意助朕一臂之力?”
韓一良躬身:“陛下有令,臣萬死不辭!”
“好。”朱由檢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吩咐,“如此如此……”
韓一良聽完,大吃一驚:“這,這不好吧?”
“有人想把事情鬧大,朕就遂了他們的意,鬧得越大越好。”朱由檢冷冷道。
韓一良嚥了口唾沫,心底發涼,暗道:真要這麼做,我就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一旦陛下心思轉變,我定然死無葬身之地,就算想回陝西老家,也不可能了。
可他轉念一想,陛下親自召見他這個七品小官,一對一密談,這般殊遇,古今少有。
我其實,早就沒有退路了。
“請陛下放心,臣這就去辦!”
韓宅。
韓爌聽著手下的彙報,畢自嚴站在一旁。
“韓公,事情已經傳開了,都察院言官韓一良,因俸祿之事把戶部給砸了。”
韓爌點點頭,對畢自嚴道:“按計劃,你現在找幾個人上書請罪,把戶部的難處一五一十說清楚,讓天下人知道,戶部沒錢,不是戶部的問題。”
畢自嚴心領神會:“但有一個地方有錢。”
兩個字,脫口而出:“內庫。”
這已是東林黨的老套路了。朝廷沒錢怎麼辦?什麼開源節流、財政規劃,全是邪門歪道,讓皇帝開啟內庫,才是正路。
畢竟任何開源節流的辦法,背後牽扯的利益都太過複雜。韓爌心裡清楚,大明朝廷的財政之所以崩潰,根源在軍事開支激增;而軍事開支激增,是因為衛所制度崩壞——在大明最初的制度設計裡,本就沒有日常軍事開支這一項,維持軍費的,是衛所的屯田。可如今,衛所的土地早已被侵佔殆盡,軍費自然要靠朝廷撥款。
至於衛所的土地去哪了,作為既得利益者的韓爌,自然不會去談論這個問題。
任何開源節流的辦法,本質上都是拿大明計程車紳開刀,畢竟他們佔有的利益太多了。所以,向皇帝伸手要錢,才是最痛快、對他們最有利的選擇。
皇帝沒有錢,就沒有權力。大部分官員,本能地不希望皇帝有太多錢——因為錢本身就是權力,在政治生態中亦是如此,手中握著錢,自然就握著話語權。
故而,文官們對皇帝的內庫精準“放血”,本質上就是在給皇帝的權力放血,而且還名正言順。
皇帝,乃天子,是大明朝廷的第一責任人、法人代表,如今朝廷出了問題,不找皇帝找誰?
兩人正說著,管家忽然來報:“老爺,外面有個叫韓一良的求見。”
“韓一良?”韓爌與畢自嚴對視一眼,遲疑片刻,道:“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