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不存在的京營(1 / 1)
朱由檢一直高舉“既往不咎”的旗號,並非心甘情願,而是他清楚,往年的諸多舊事皆是一筆爛賬,查不清,也不能查。否則若是在朝堂上大開殺戒,最後還有誰來辦事?
所以,既往不咎本質上是一種政治策略與妥協,無關意願,只是不得不如此。
“罷了,讓他進來吧。他一把年紀,若是在外面跪出個好歹,成何體統。”
英國公張維賢好歹是擁立朱由檢登基的功臣,若真讓他在乾清門外跪出問題,朱由檢的名聲只會受損。
片刻後,張維賢被請入乾清宮。
朱由檢開口道:“國公,朕早就說過,京營不堪用,朕心知肚明。這京營交到你手上時,本就已是這般模樣,朕從未想過怪罪於你。只是如今天下多事,京營不能一直這般不堪用。”
“英國公一脈與朝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明白?你今日這般做,是想逼宮嗎?”
“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張維賢立刻下跪請罪,“只是臣實在愧對陛下,這京營……”
朱由檢皺眉:“但說無妨,只要是實話,朕都能聽進去。”
【我說京營已經名存實亡了,行不行?】張維賢心中吞吞吐吐,猶豫不決。
朱由檢暗自皺眉:“什麼叫京營名存實亡?”
大明京營體系根植於北京七十二衛所,再加上各地班軍,編制總共有五十萬。這些年京營雖日漸衰敗,但張居正時期,還曾檢點出十幾萬可用之兵,即便到了現在,京營編制仍有十二萬五千人,每年軍費高達八十萬兩。
朱由檢本以為,即便這幾十年光景,京營比張居正時期更糟,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好歹能有幾萬壯丁。只要以大漢將軍這批人為軍官,再配上幾萬壯丁,足以編練出兩三萬軍隊。雖人數不多,卻也算是一支可戰之兵——這也是他執意要整頓京營的原因,八十萬兩軍費,也能直接省下來,充作新軍的軍費。
錢,總歸是要省著花的。
可如今英國公竟說京營名存實亡,朱由檢一時摸不著頭腦。
張維賢道:“陛下,臣不敢隱瞞。如今京營計程車卒,早已空有編制,大多要麼被權貴佔役,要麼找人代役,還有的自己在外做小買賣,真正在冊的,沒多少人了。”
“朕知道這些情況。”朱由檢道,“但‘沒多少’,到底是多少?國公,跟朕說句實話,無論多少,朕絕不怪罪。”
此時,便顯出了朱由檢的政治信用。他保全魏忠賢,敲打韓爌,抓住韓爌的把柄後也未趕盡殺絕,諸多事情上,皆是言出必行。
也正因如此,張維賢才敢說出實話。他伸出一根手指,雖未言語,朱由檢卻讀到了他的心聲:【一萬。】
“一萬?”朱由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臣罪該萬死!”張維賢低頭請罪,“這一萬人,還多是市井百姓,根本上不得戰場。”
“也就是說,”朱由檢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震驚與憤怒,“偌大的北京城,竟無可用的守城之兵?”
張維賢支支吾吾:“還是有一些的……”
“在哪裡?”
“五城兵馬司,還有宮裡的侍衛。”
朱由檢瞬間語塞。
五城兵馬司是什麼機構?不過是相當於各地的警察局、派出所,這些人平日裡只負責上街維持治安,根本不堪一戰。而宮裡的人手,最精銳的早已被他抽調出來,便是那兩千五百人的大漢將軍,還有御馬監四衛,加起來也不過一兩萬人,至於戰鬥力,估計也就比五城兵馬司強上一點。
“怪不得……”朱由檢脫口而出。
他心中暗道:“怪不得歷史上袁崇煥必死無疑。”
北京的防禦如此空虛,袁崇煥卻讓清軍突破防線,直逼北京城下,甚至還想帶遼東軍入城安置。也正因北京空虛,黃臺吉才敢豁出去猛攻北京城,差一點便將其拿下——因為彼時守衛北京城的,恐怕只有城牆和百姓。
袁崇煥身為前線統帥,將大明逼到亡國的邊緣,卻毫無覺悟,不殺他,殺誰?
解開了這樁歷史謎團,朱由檢卻半點也開心不起來,甚至生出一股殺人的衝動。那種感覺,就像參加運動會,已經跑了一千米,才發現自己穿的是開襠褲,又羞又惱,更滿是不安。
但他還是強壓下怒火,暗道:“急也沒用,就算再急,也不能讓京營憑空變出兵馬。不如利用好當下的局面。”
朱由檢心思急轉,瞬間有了決斷。
“啪——”他跌坐在龍椅上,沉聲道:“國公,您是朕的長輩,我朱家與張家,世代相互扶持。如今您卻告訴朕,京營早已名存實亡,一旦有亂臣賊子作亂,朕竟無兵可用。這……這叫朕如何是好?”
“臣該死!”張維賢無言以對,唯有不停磕頭請罪。
“抬起頭來!”朱由檢大聲呵斥,“英國公,你是國家重臣,現在告訴朕,朕該怎麼辦?朝廷將天下安危託付給你們,這京營即便做不到大明的定海神針,至少也該是守戶之犬吧?可現在的京營,能做什麼?”
張維賢唯有反覆道:“臣等該死。”
朱由檢嘆息一聲:“不是國公該死,是朕該死啊。自古以來,禁軍不振,邊軍日盛,最後會是什麼結局,國公難道不清楚嗎?朕心裡清楚,恐怕,朕要做亡國之君了。”
張維賢心中大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朱由檢:“陛下,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張維賢今日前來請罪,本是知曉朱由檢的手腕,也清楚京營的事是公開的秘密,瞞不過有心人,只是此前無人敢直言罷了。他此番前來,本質上是想將事情搪塞過去。
可張維賢萬萬沒想到,朱由檢竟將這件事上升到了“亡國”的高度。
亡國,這個罪名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承受不起。
“何至於此?”朱由檢慘然一笑,“你以為朕在危言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