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詔(1 / 1)
“請皇嫂放心,臣弟定不會讓皇嫂失望。”朱由檢鄭重應道。
“我倒沒什麼失望不失望的。”張皇后語氣平淡,“等幾日周家妹妹入宮,這坤寧宮便讓給她了。我今後,便在佛前侍奉佛祖,了此殘生。你只需不讓朱家列祖列宗失望便好。”
兩人談話間,唯有客氏被堵住嘴後,那壓抑而沉悶的慘叫聲,在殿中隱隱迴盪,成了背景音。
朱由檢從坤寧宮出來時,魏忠賢早已等候多時。
“魏卿,放心吧,皇嫂已然應允。”朱由檢說道。
魏忠賢大喜過望——遺詔中能有“魏忠賢”相關的表述,他日後退下來,便多了一層生命保障。
“奴婢謝陛下隆恩!”魏忠賢亦步亦趨地跟在朱由檢身後,低聲稟報,“方才,奴婢以‘侯家擅闖宮禁、大不敬’為由,處置了侯家。不知陛下後續還有何安排?”
朱由檢瞥了魏忠賢一眼,瞬間看透了他的心思。
客氏的夫家便是侯家。自客氏在宮中飛黃騰達後,侯家人進出宮門便如入無人之境,平日裡草菅人命、中飽私囊的惡行,數不勝數。而魏忠賢此刻以“擅闖宮禁”為由處置侯家,不過是清理客氏一系的藉口。
其實,大明的宮禁早已形同虛設。幾年前便發生過“廷擊案”,一個瘋子闖入宮中,意圖襲擊太子未遂。對於魏忠賢、客氏這等宮中大佬而言,家人進出宮門本不算什麼大事。
魏忠賢之所以這般安排,無非是不想將事情擴大化。客氏必死無疑,且是他親手拿下的,若不清理客氏餘孽,對他自身也是隱患。可今時不同往日,當初天啟皇帝在位時,他行事隨心所欲,甚至能隨口說“要聖旨,咱家給你寫一個”;
但現在,他對朱由檢的心思極為複雜——有畏懼,不知天啟皇帝給朱由檢留下了多少底牌;
有忌憚,縱然天啟留下再多底牌,朱由檢敢當眾掀開使用,亦是一種能力。
畢竟,當夜在他的地盤上,朱由檢拔劍相向時,但凡有一絲膽怯,結果便會截然不同;同時,他心中也有希冀與一絲信任,希望朱由檢能信守諾言,將來給她一條生路。
是以,他行事變得格外小心翼翼。
“擅闖宮禁”這一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說,便是大不敬;往小了說,不過是不懂規矩,分明是一個宮廷“口袋罪”。
外廷定然不會將這罪名擴大化,畢竟這屬於宮內事務;皇帝也不可能借這一罪名清洗他的人,真要擴大化,牽連的便不止侯家,而是太多太多人。
而清洗客氏一脈後留下的空缺,他不自行安插人手,而是留給朱由檢,便是向新帝示好,配合朱由檢安排親信,對宮中勢力進行換血。
朱由檢笑道:“魏卿有心了。此事你與王承恩商議著辦便可。對了,商議過後,需請張皇后與王妃過目。此事能成,多愧了張皇后。”
按規矩,宮中事務本應由未來的皇后,也就是周氏掌管。但朱由檢知道,周氏一時半會兒還難以勝任,只能暫且讓張皇后代勞。
“奴婢明白。”魏忠賢嘴上恭敬應答,不露半分異樣,“奴婢定會好好謝過張皇后的提點。”
可朱由檢卻清晰聽到了他的心聲:【張皇后如此難纏,今日總算過關,將來終究是個隱患。我是否該想個辦法,一勞永逸?先帝在世時,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忍讓三分,而今先帝已然不在了……】
朱由檢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讀心術了——從魏忠賢臉上,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可他心中的殺意,卻如此直白而強烈。
朱由檢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說什麼呢?難道要讓魏忠賢不要對張皇后下手?魏忠賢根本不會聽。
這其實暴露了朱由檢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與魏忠賢“和解”之後,只能透過魏忠賢來行使君權。看似他是君、魏忠賢是臣,可實際上,主動權卻握在魏忠賢手中。很多事情,朱由檢不借助魏忠賢,根本辦不成。
朱由檢心中暗道:“我必須加快培養嫡系勢力,分化魏忠賢的權力。否則真遇到突發情況,我只能束手無策。”
“陛下,您想說什麼?”魏忠賢見朱由檢欲言又止,主動問道。
“沒什麼。”朱由檢緩過神,說道,“只是眼下正值關鍵時期,魏卿宜靜不宜動,莫要讓旁人抓住把柄。”
他這話,不過是想讓魏忠賢暫時壓下報復張皇后的計劃罷了。
“奴婢明白。”
其他事情尚可暫緩,唯獨遺詔一事,是眼下的當務之急。此刻,草擬遺詔的權力,已完全落入朱由檢手中。魏忠賢把持朝政,張皇后是宗法上的代言人,兩人都已點頭應允,便再無人能阻擋朱由檢——誰也攔不住他登上政治舞臺,向天下臣民宣告自己的第一個政治綱領。
可朱由檢也面臨一個難題:這遺詔,究竟該怎麼寫才好?
朱由檢首先明確了一件事:遺詔他不能親自執筆,必須找人代筆。而且這個人,絕不能是外廷官員——大部分士大夫對魏忠賢恨之入骨,斷然不會在遺詔中為他說半句好話。
合適的人選,只能從宮中挑選。而宮中稍有學問的,自然是司禮監的太監。於是,朱由檢傳召了司禮監太監王體乾。
王體乾垂手肅立,不敢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
【都說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話用來形容信王,再合適不過了吧?】
【我竟不知,信王竟有這般雷霆手段!】
【在信王府時,效仿世宗舊事;入乾清宮後,談笑間便處置了王朝輔,更是逼得魏忠賢險些自裁。】
【尚未正式登基,便已掌控宮中大權,縱觀列代先君,最像世宗皇帝,手腕著實了得!這對我而言,何嘗不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王體乾偷偷瞥了朱由檢一眼,自以為做得隱秘,未曾被察覺:
【魏忠賢不過一個泥腿子,連字都認不全。若非先帝寵信,豈能有今日的地位?我的才幹,勝過他百倍千倍,卻不得不屈居其下。而今先帝駕崩,當今陛下雖口說留任魏忠賢,但將來必定會替換掉他。】
【當今陛下潛邸的親信都還太過年輕,難堪大用,而我,便是最合適的接替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