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破關之危(1 / 1)
袁崇煥隱隱有些失望。
也瞬間明白了孫祖壽的暗示——水泥的生產,絕不會劃歸薊遼總督管轄。
袁崇煥對此心知肚明。
就連內閣六部,也定會支援此舉。
這便是立場。
文官集團向來堅持大一統,擁護中央,打壓地方割據勢力,這是他們的政治正確。
袁崇煥縱然身為邊臣之首,終究是文官,深諳此道。
一件好物到了極致,絕不能留在邊鎮,必須收歸中樞。
至於中樞如何分配,那是後話。
想通此節,袁崇煥反倒釋然了。
暗道:想太多無用,相信中樞自有全盤考量。
他越發清楚,許多問題,已不是他這個層面能夠解決的。九邊將士,尤其是遼鎮的怨氣,都推著他去向中樞爭取利益。
可袁崇煥愈發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什麼都不是。
若給大明朝廷權力地位排個名次,袁崇煥排在十幾位之後,甚至更靠後。
他哪有那麼大的臉面?
可他還是忍不住盤算:要給恩師寫一封信,讓恩師設法與孫元化搭上關係。徐尚書,不,徐師伯也是東林黨人,或許能幫上忙。
想明白這些,袁崇煥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孫祖壽道:“還請通稟,薊遼總督袁崇煥求見。”
片刻之後,朱由檢再次見到了袁崇煥。
朱由檢開門見山:“遼東近況如何?”
袁崇煥立刻稟報。
將遼東鎮十一萬兵馬、五萬騎兵,分錦州、寧遠、山海關三總兵佈防,以及薊鎮五萬大軍的部署,在地圖上一一指明。
朱由檢沉吟片刻,道:“你可曾想過,建奴會繞道漠南,攻破邊牆入關?”
袁崇煥略一思索,道:“想過。”
朱由檢微微一驚。
歷史上,建奴繞道入關,袁崇煥毫無察覺,等建奴打到遵化才後知後覺。
建奴入關十一天後,遼鎮才正式出兵應對。
可如今,袁崇煥竟早已考慮到這一點。
他自然不知,這皆是朱由檢決策帶來的改變。
袁崇煥當年之所以被皇太極算計,核心原因是他有所求。
求什麼?
求一場體面的和平。
人一旦暴露需求,最容易被人算計。
為促成議和,袁崇煥在諸多事上對建奴讓步,建奴也假意妥協。
比如借糧給與建奴交好的蒙古部落,乃至誅殺毛文龍。
建奴也假意放棄遼西騷擾,放回部分被俘遼軍將領。
這一切,都讓袁崇煥堅信,議和是可行的戰略。
可即便如此,皇太極也足足用了一年時間佈置煙霧彈,才騙過袁崇煥十一天。
但十一天,足夠了。
建奴本就擁有機動優勢,可比袁崇煥提前抵達戰場。十一天的時間差,足以讓袁崇煥無力迴天。
如今,袁崇煥被朱由檢重責廷杖,與建奴的聯絡渠道被錦衣衛全面接管。
雙方雖仍有接觸,卻都是低階別往來,根本無實質溝通。
袁崇煥被隔絕了相關資訊,也不再揣測皇太極的心思。單從軍事戰略來看,建奴繞道入關,看似新奇,實則老套。
本質上,就是騎兵的經典用法——千里奔襲、迂迴敵後、一擊致命。
若是連這都想不到,他就不是袁崇煥了。
“只是,臣思來想去,並無萬全之策。”袁崇煥道,“建奴入關,最便捷的仍是山海關一路。從瀋陽發兵,五六日便可抵達錦州城下。關外三總兵麾下六萬精銳,再加臣本部九千關寧鐵騎,一兵一卒都不能動,必須隨時應對關外戰局。”
“薊州千里邊牆,僅五萬士卒,根本防守不過來。山海關四萬大軍,是總預備隊,一旦建奴主力出擊,這四萬人是決勝之力,絕不能調去薊州守邊。”
“況且這四萬人多是步卒,”袁崇煥苦笑道,“放在邊牆上,一旦被突破,便會分散各處,毫無用處,關內也會隨之空虛。”
“若建奴棄邊牆不顧,直撲……”
袁崇煥手指點在地圖上京城的位置,道:“這些守軍,有與沒有,並無區別。”
朱由檢沉默良久,越發覺得,這個時代的騎兵,與後世的裝甲洪流無異。
想用步兵防禦,必須大縱深佈置、層層設防,絕不能寄希望於單一防線。
這也是遼西走廊佈置山海關、寧遠、錦州三總兵的原因,三道防線疊加山海關雄關,才擋住建奴騎兵滲透關內。
可薊州邊牆,沒有這樣的優勢。
戚繼光修築的邊牆,並非不堅固,可再好的工事,也有承載上限。邊牆任意一點,若被數萬敵軍猛攻,幾乎不可能守住。
長城抵禦蒙古小股騷擾綽綽有餘。
可抵禦大兵團突入,即便在大明全盛的正統年間,也沒能擋住也先三萬騎兵成建制入關。
“好在陛下天縱英才,重整京營,如今京城有數萬雄兵,再加北京城防,臣無需擔憂京城安危。”
“如此一來,建奴即便入關,也難以危及社稷。”
朱由檢斜睨了袁崇煥一眼,暗道:總算知道你這傢伙為何下場悽慘了,你這個廣東人,就不會說句好聽話嗎?
朱由檢清楚,袁崇煥說的是實話,判斷與自己不謀而合。
可這番話,實在刺耳。
看似誇讚,言語間卻藏著一絲自負。
彷彿在說:沒有我袁崇煥,你大明朝便無人可用。
朱由檢忽然想起,歷史上袁崇煥最致命的罪名,並非縱敵入關。
而是建奴兵臨城下時,他千里馳援抵達北京城外,竟要求開啟城門,放本部人馬入城休整。
這個決定,從軍事角度看無比正確。
關寧鐵騎沒有雙馬輪換,從山海關長途奔襲而來,人困馬乏,急需休整。
此時城外紮營,太過耗時,京城本就是現成的大營,入城休整理所當然。
可從政治角度看,卻是死路一條。
本該抵禦建奴的遼鎮失職,導致敵軍突然打到京城腳下,城中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再加京城兵力空虛,全靠徵召民夫才勉強站滿城牆。
此時,一支與建奴素有傳聞的邊軍,突然抵達城外要求入城,還帶著萬餘虎狼之師。
一旦這支軍隊進城,便成了城中無人能制衡的軍事力量。
更何況,建奴破城慣用伎倆,便是派奸細詐城。
加之早有袁崇煥與建奴私通的傳聞。
這般局面,對京城內部衝擊何其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