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以退為進(1 / 1)
御輦緩緩停在觀門前,內侍上前掀開簾幕,趙匡胤身著素色常服,緩步走下,身姿挺拔。
趙燕娘一身公主華服,緊隨其後,眉眼溫柔。
薛居正、沈義倫、盧多遜、曹彬等重臣躬身立在後方,屏息凝神,不敢喧譁。
林越靜靜盯著前面,故作發呆。
他清楚,從此刻起,他就與朝堂之爭脫不了干係。
不過,只要趙匡胤重視起來,趙光義就不可能奪位成功。
趙匡胤見林越發呆,上前幾步,眉眼帶笑:“林真人,許久不見,可還認得老夫?”
林越仔細看了看,拱手作揖,故作恍然:“原來是趙員外,貧道倒是未曾料到,員外竟是當今天子。貧道眼拙了,官家莫怪。”
趙匡胤朗聲大笑,語氣爽朗:“真人莫怪,朕此前微服私訪,隱瞞身份,實屬身不由己。”
林越從容揖禮,不卑不亢:“貧道清玄子,見過官家。”
趙匡胤見林越得知自己身份後,依舊神色淡然,既無諂媚逢迎之態,也無惶恐不安之色,仿若面對的只是尋常老友,而非九五之尊,心底暗暗讚許。
這份氣度風骨,世間罕見。
“真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趙匡胤抬手虛扶,笑意真切,“朕今日前來,一是為前幾日禁軍闖觀之事,給真人賠罪;二是略備薄禮,答謝真人救小女之恩。”
說罷,他側身示意,身後內侍們抬著數十隻箱籠魚貫而入,裡面堆滿金銀綢緞、御用文房、珍稀藥材、上等貢茶,還有數套織造精美的御製道袍和常服,琳琅滿目。
林越並未推辭,微微頷首:“貧道謝官家厚賜。”
趙匡胤又取出一枚鎏金金牌,親手遞到林越手中,金牌沉甸甸的,入手溫潤。
只見正面鐫刻“如朕親臨”四個大字,背面刻著“敕賜清玄真人”,紋路精細,威嚴盡顯。
“真人持此金牌,日後若有宵小之輩、權貴權臣,親王皇子膽敢冒犯,便是藐視朕躬。”
趙匡胤語氣鄭重,“真人可先斬後奏,無需請旨,一切後果,由朕擔著。”
此言一出,身後薛居正、曹彬等人皆是心頭巨震,面露驚愕。
先斬後奏的特權,便是開國功臣都極少賜予,官家對這道士,竟是如此恩寵。
林越也微感意外,摩挲著手中金牌,抬眸看向趙匡胤,淡淡一笑:“官家厚愛,貧道受之有愧。”
“真人救朕愛女性命,護她周全,這點恩賜,不足掛齒。”
趙匡胤擺了擺手,隨即壓低聲音,湊近幾分,“朕有一事想問真人,此前朕微服來訪,真人可是早已識破朕的身份?”
林越輕輕搖頭,語氣平和:“貧道並未識破,只是此前為官家卜卦,算出官家命格貴不可言。不過在貧道這方外之人看來,帝王與庶民,本無分別,皆是紅塵過客罷了。”
趙匡胤聞言一怔,隨即放聲大笑,聲音爽朗,滿是讚許:“好一個帝王庶民,並無分別。真人果真是世外高人,心境超然,朕佩服至極!”
他抬手輕拍林越的肩膀,親近之意盡顯,身後一眾大臣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裡威嚴冷峻的官家,從未對何人如此客氣親近。
趙燕娘立在一旁,靜靜望著林越,嘴角噙著溫柔笑意。
那枚林越贈予的護身符,自那日起便貼身佩戴,片刻不離,暖意時刻縈繞心間,看向林越的目光,滿是柔情。
······
恩賞畢,聖駕歸。
青玄觀重歸寂寥。
可汴京城內,早已炸開了鍋。
官家親赴青玄觀,賜金牌、贈重賞、拔擢禮遇,一時之間,清玄真人之名響徹京城,無人再敢小覷這座山間小道觀。
晉王府,書房之內。
茶水早已涼透。
趙光義捏著密報,手指微顫,每一個字都如毒刺扎心。
李處耘被貶,李繼泉流放沙門島,二十三名禁軍斬立決,王繼恩被削去武德司實權······他安插的最大暗棋一夜之間被拔得乾乾淨淨。
佈局多年,一朝被拆散。
更讓他心驚的是,官家大張旗鼓親赴青玄觀,賜金牌、送厚禮,還不帶他去。
這哪裡是賞道士?
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他:朕什麼都知道,別再惦記不屬於你的東西。
趙光義閉目沉吟。
他打起了退堂鼓,大哥已起疑心,就該韜光養晦。
但腦中迴盪著啞伯的叮囑:“官家最重親情,只要你示弱退避,他必不忍趕盡殺絕。帝王心軟,這就是他的致命弱點,晉王必須抓住這最後的機會。”
良久,他猛地睜眼,眸中陰鷙盡斂。
“備車,入宮見駕。”
······
御書房。
趙匡胤正批閱奏章,王繼恩低聲來報:“官家,晉王求見。”
“讓他進來。”
少頃,趙光義步入殿中,伏地便拜,姿態謙卑到極致:“臣弟叩見官家。”
“起來吧。”
趙匡胤硃筆未停,語氣平淡。
可趙光義依舊長跪不起,聲音惶愧:“管家,臣弟教女無方,致使靈汐胡鬧,驚擾清玄真人,觸怒天顏,臣弟罪該萬死。”
說著,他雙手捧上辭呈:“臣弟無顏居位,懇請官家免去臣一切職任,容臣閉門思過,以贖前罪。”
趙匡胤接過奏章,掃了一眼,輕輕擱在案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好一招以退為進。
你越是請辭,朕越是不能準。
準了,你便躲入暗處繼續結黨;不準,才能把你擺在明面上,慢慢拔根。
這些人就是朝堂動盪的因子,必須全部挖出來。
趙匡胤淡淡開口:“小孩子調皮,教訓幾句就是了。你是朕親弟,一點小事,何至於此。”
趙光義心中懸石落地,面上卻愈發惶恐叩首:“官家寬宏,臣弟愧不敢當!回去必嚴懲靈汐,嚴加管束!”
“下去吧。”
“臣弟告退。”
待趙光義退去,趙匡胤臉上笑意漸冷,目光幽深如寒潭。
二弟,朕給過你機會了。
若就此收手,你還是皇弟。
若仍執迷不悟······
他提筆蘸墨,硃色落下,冷如刀鋒。
窗外,暮秋的風乍起,卷落幾片枯葉,無聲飄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