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陽謀(1 / 1)
深夜,日軍的輜重隊終於到了。
佐佐木次郎站在營地入口,一動不動。
他的副官站在身後,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晃,映出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如釋重負。
遠處,沉重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地面微微震顫。那不是馬蹄聲,也不是車輪聲,是鋼鐵碾壓大地的聲音。
佐佐木的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四輛坦克,黑黝黝的炮管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履帶捲起泥濘,像四頭沉默的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營地。
坦克後面,是長長的大車隊,滿載著彈藥箱和糧袋,一眼望不到頭。
佐佐木的目光掃過那些坦克,笑意更深了。村上旅團長這次是下了血本。
四輛坦克,加上這些彈藥,足夠把常寧村碾成平地。負責押送的軍官從第一輛坦克裡鑽出來,跳下車,小跑到佐佐木面前立正敬禮。
佐佐木的副官迎上去,兩人低聲交接。
佐佐木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大車從面前經過。彈藥箱摞得整整齊齊,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他的嘴角始終掛著笑,但眼睛很冷。他心裡在盤算,這四輛坦克,怎麼用。
坦克是攻城的利器,但常寧村不是城。坦克的用處,不在於打陣地,而在於打破八路軍的防線。
正面衝,步兵跟在後面,八路軍那點火力,擋不住。
他的副官快步走回來,臉上帶著笑,聲音壓得很低:“聯隊長,輜重清點完畢。炮彈兩百箱,夠打三天。子彈五百箱,糧食足夠全聯隊吃一週。”
佐佐木點點頭,笑容終於真正綻開。
他轉身往指揮部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坦克,對副官說:“傳令下去,全軍立即休息。明天一早,總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明天,我要把常寧村從地圖上抹掉。”
…………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常寧村後方的高地觀察所裡,楊正和劉向光並肩站著,望著遠處那道被晨霧籠罩的山樑。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今天不會是平靜的一天。
楊正料定,鬼子今天會瘋狂。
他們的輜重應該到了,炮彈有了,退路沒了。佐佐木已經沒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攻。
劉向光站在他身邊,同樣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微微攥緊的手暴露了他的緊張。
遠處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太陽,是炮口噴出的火焰。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無名高地的前沿,炸開一團火光。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十二門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向一營陣地,爆炸聲連成一片,火光沖天,泥土飛濺,硝煙瀰漫。
劉向光的臉色變了。
鬼子的炮火比前兩天更猛,炮彈不要錢似的往下砸,一營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衝過去,又硬生生停住。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舉著望遠鏡,盯著那片被炮火覆蓋的陣地。他知道陳孝全能應付,一營的戰士能扛住。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炮擊持續了很久。劉向光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年。終於,炮聲開始稀疏,然後慢慢停下。
硝煙還沒有散盡,鬼子的步兵就上來了。
土黃色的身影從陣地前沿湧出來,黑鴉鴉一片,端著刺刀,貓著腰,快速往前衝。
隊形散得很開,但很密集,像蝗蟲過境。
楊正的望遠鏡沒有離開那片陣地。他看到一營的戰士從防炮洞裡鑽出來,迅速進入戰位。
他看到重機槍被推上射擊位,輕機槍手在架槍,擲彈筒手在測距。他看到陳孝全趴在戰壕邊緣,一動不動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鬼子。
一百五十米。鬼子的炮火徹底停了。
就在炮火停下的那一瞬間,那些貓著腰的鬼子突然直起身,端著刺刀,嚎叫著發起了衝鋒。
楊正放下望遠鏡,對劉向光說:“鬼子這三板斧,炮擊,衝鋒,再炮擊,再衝鋒。老套,但實用。這套打法他們練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打。”
劉向光沒有接話,只是盯著那片陣地,拳頭攥得發白。他知道楊正說得對,但他更擔心一營能不能扛住這一波。
鬼子的兵力比前兩天多,炮火比前兩天猛,衝鋒比前兩天狠。一營已經打了兩天,傷亡不小,還能扛多久?
楊正看出了他的擔心,聲音平靜卻篤定:“陳孝全能應付。這點伎倆,他見多了。鬼子肯定還有別的招。”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一眼天空,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接下來,應該是天上。”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不是炮聲,是發動機的聲音,從雲層上面壓下來,越來越響。
楊正猛地抬頭,劉向光也跟著抬頭。六個小黑點從雲層裡鑽出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機翼上的膏藥標誌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劉向光的臉色大變:“戰鬥機!不是轟炸機!”
楊正的臉色也變了。他瞬間明白了鬼子的意圖。前兩天來的是轟炸機,高空投彈,炸完就走。今天來的是戰鬥機,低空掃射,專門打人。
轟炸機炸陣地,炸完了步兵才上。戰鬥機不一樣,它們可以在步兵衝鋒的時候,居高臨下,用機槍掃射戰壕裡的戰士。
那些藏在防炮洞裡的戰士能躲過炸彈,但躲不過子彈。他們必須在陣地上,在戰壕裡,才能擋住鬼子的步兵。
只要他們在戰壕裡,就在戰鬥機的射程之內。
這是陽謀。
用步兵逼著八路軍守在陣地上,用戰鬥機掃射陣地上的八路軍,等八路軍被壓得抬不起頭,步兵再衝上來。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打在痛處。
劉向光的聲音有些發緊:“團長,一營那邊……”
楊正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片天空。六架戰鬥機開始下降高度,機翼下的機槍口已經對準了一營陣地。
………………
佐佐木站在營地外的高坡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六架戰鬥機從雲層中鑽出,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副官說:“看清楚了嗎?來的不是轟炸機,是戰鬥機。”
副官連忙點頭,臉上滿是欽佩:“聯隊長英明!轟炸機的航空炸彈雖然威力大,但在帝國皇軍衝鋒的時候容易誤傷。
戰鬥機不一樣,它們更靈活,可以在步兵衝鋒的時候低空掃射,把藏在戰壕裡的八路軍一個個打出來。”
佐佐木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舉起望遠鏡,語氣裡滿是得意:“前天的轟炸為什麼沒用?因為八路軍的人根本不在陣地上。
他們躲進了防炮洞,炸彈炸不著。今天不一樣。今天步兵已經開始衝鋒了,他們必須在陣地上,在戰壕裡,才能擋住我們的步兵。
只要他們在陣地上,戰鬥機就能打到他們。
躲?往哪兒躲?躲進洞裡,步兵就衝上來了。躲在戰壕裡,子彈就從天上打下來。”
他頓了頓,放下望遠鏡,指著遠處那四輛停在營地邊緣的坦克,聲音裡帶著幾分神秘:“知道那四輛坦克,我為什麼沒有讓它們現在就上嗎?”
副官愣了一下,試探著說:“聯隊長是想等步兵衝上去之後,用坦克擴大戰果?”
佐佐木搖搖頭,笑了:“不。坦克不是用來打步兵的。八路軍的騎兵還在,他們區區四百騎兵就打垮了黑木聯隊,戰鬥力不容小覷。
如果他們把那幾百騎兵再拉出來,從側翼衝我們的步兵,我們的步兵擋不住。”
他指著坦克,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芒:“這四輛坦克,是留給他們騎兵的。騎兵不動,坦克不動。騎兵動了,坦克就碾過去。
騎兵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擋不住鋼鐵。等他騎兵沒了,八路軍的陣地就徹底空了。”
副官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崇拜。佐佐木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那片硝煙瀰漫的陣地。
戰鬥機已經降低高度,機翼下的機槍口開始噴吐火舌。他的笑容更深了。
……………
一營陣地上,子彈從天上潑下來。
六架戰鬥機排成一字長蛇陣,輪番俯衝,機翼下的機槍口噴吐著火舌,彈雨如同瓢潑,打在戰壕邊緣濺起一串串泥土,打在戰士的身上爆開一團團血霧。
沒有人能抬頭,沒有人能還擊,所有人都被壓在戰壕裡,蜷縮著身體,聽著頭頂呼嘯而過的子彈聲。
陳孝全趴在一處被炸塌的掩體後面,耳朵被槍聲震得嗡嗡響,臉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咬著牙,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戰鬥機在頭頂盤旋,步兵在下面衝鋒。
這是要把他夾死在中間。
但他不能退,退了陣地就沒了。他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壓上去,全壓上去就是給戰鬥機當靶子。
“董磊!”他嘶聲吼道。
一連長董磊從旁邊爬過來,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但眼神還是亮的:“副團長!”
“重機槍,不要全上!只上四挺!打完就撤!打完就撤!聽明白沒有?”
董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明白!打完就撤!不讓鬼子定位!”
陳孝全點頭,又吼道:“輕機槍和擲彈筒,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要在一個位置待太久!
鬼子的飛機在頭頂轉,盯住了就是死!告訴弟兄們,打幾槍就換地方,別怕麻煩!”
董磊狠狠點頭,轉身就跑。
陳孝全的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四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推上射擊位,對著山下那些正在衝鋒的鬼子步兵噴吐火舌。
彈雨潑水般掃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應聲倒地。但只打了十幾秒,機槍手就抱起槍,順著冰道滑向下一個位置。
剛剛離開,戰鬥機的子彈就追了過來,打在剛才的位置上,濺起一片泥土。
輕機槍手們三人一組,扛著機槍在戰壕裡快速移動,找到一個射擊位置就打幾槍,打完就跑。
擲彈筒手們同樣如此,架起擲彈筒打一發,立刻扛起來換地方。
陣地上到處是槍聲,到處是爆炸,但鬼子的戰鬥機找不到固定的目標,只能胡亂掃射。
陳孝全趴在一處彈坑裡,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鬼子的步兵在重機槍和輕機槍的打擊下,傷亡不小,但還在往上衝。戰鬥機在頭頂盤旋,像禿鷲一樣尋找著獵物。
一個輕機槍手剛從掩體裡探出頭,就被子彈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旁邊的副射手紅著眼衝上去,把機槍拖到另一個位置,繼續射擊。
一個擲彈筒手剛打出一發榴彈,還沒來得及轉移,一梭子子彈就掃了過來,他和身邊的彈藥手同時倒下。
旁邊的戰士咬著牙衝上去,撿起擲彈筒,繼續打。
沒有人退,沒有人怕。不是不怕死,是沒有退路。
身後是常寧村,是團部,是團長。他們退了,鬼子就衝進去了。他們死了,還有戰友頂著。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打下去。
陳孝全的眼睛紅了,但他不能哭,他是副團長,是陣地上最大的官。他要穩住,要指揮,要把這仗打下去。他咬著牙,繼續觀察,繼續下令。
“一連二排!往左移動二十米!鬼子的機槍在那邊!”
“一連三排!手榴彈準備!鬼子快上來了!”
“重機槍!往右!往右!打他們的後續部隊!”
他的聲音嘶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
高地觀察所裡,楊正和劉向光沉默地看著那片被硝煙和子彈籠罩的陣地。
戰鬥機還在盤旋,步兵還在衝鋒,一營的陣地像一塊被錘子反覆敲打的鐵砧,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劉向光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團長,讓一營先撤下來吧。再打下去,一營非打光不可。”
楊正沒有說話。
劉向光急了,聲音都變了調:“或者讓四營上!劉鐵鋼的生力軍,頂上去,把一營換下來!一營已經打了兩天了,傷亡那麼大,再打下去……”
“不行。”楊正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堅決,“四營不能動。”
劉向光愣住了:“為什麼?”
楊正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那片陣地,盯著那些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他知道劉向光說得對,一營在流血,在犧牲,在拿命填。他也心疼,也著急,也想把一營換下來。
但他不能。四營是預備隊,是生力軍,是他在最關鍵時刻砸出去的重錘。現在砸出去,後面怎麼辦?
他看著那片陣地,聲音低了下去:“一營哪怕打光了,也得把陣地守住。陳孝全能行,我相信他。”
劉向光沒有再說話。他看著楊正的背影,看著那片正在浴血奮戰的陣地,眼眶發酸。
他知道楊正說得對,也知道戰場上的殘酷。
但他還是心疼,心疼那些年輕的戰士,心疼那個跟著楊正一路打過來的陳孝全。
楊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有幾門高射炮,哪怕只有一門,這些鬼子的飛機也不敢這麼囂張。
他想起了八路軍僅有的幾門蘇羅通ST-5機關炮,那是從國軍手裡拿到的,數量極少,炮彈更少,打一發都要師長點頭。
但那是他知道的唯一能較為輕鬆對付飛機的武器。
如果能把那東西借來一門,用鐵匠鋪的功能進行一個圖紙逆推再生產……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把眼前的仗打贏再說。
遠處,戰鬥還在繼續。子彈從天上潑下來,炮彈從地上飛過去,戰士們在硝煙中奔跑、射擊、倒下、爬起來、繼續射擊。
陣地還在,一營還在,陳孝全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