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蓴鱸有思,一念情切(1 / 1)
嫋嫋青煙直上,匯入山間的青霧之中。
“有勞大叔了,小子真是慚愧又覺有幸。”
劉江源誠心實意道謝,漢子抬頭搖頭一笑,正要答話時,卻見劉江源湊著腦袋朝鍋裡探去。
“好香……這是煮的什麼粥?”
“錦帶羹。”
抬手一順那叫人看得好笑的八字須,那漢子話音一轉續道:“我好歹在外混跡多年,做些家常便飯倒也還能餬口。”
“哦?”
聽出劉江源語氣中的好奇,他卻是無意再談,轉而道:“早間下水沒想到竟然會撞到一群鱸魚,便順手捉了兩條來,採了些蓴菜一起熬煮……”
劉江源聞言一怔,心中感動,拱手一拜道:“有勞了。”
那漢子笑道:“這鱸魚多長在靠海一帶,今日下水遇上它們我也是驚訝得很吶。”
劉江源聽得輕輕點頭,裡間攪得稀爛的鱸魚自然看不出原樣來,倒是紅綠相間的蓴菜還依稀可以辨認。
他站起了身子轉過頭回望來路,輕輕念道:“秋風起兮木葉歸,清江水兮鱸正肥。家未歸,仰天悲。”
自以為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輕吟默唸,一時睹物傷懷的劉江源忽然聽一道聲音響起:“想家了啊?!”
“啊?”
劉江源回頭一望,見得對方並未望來頓時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忽而躬身一拜,
那漢子見狀連忙起身避開道:“可不敢受你這大禮。”
劉江源見狀哈哈一笑道:“受得起哩!”
次日清早。
夜色還未褪盡時,劉江源就被隔壁灶房裡的響動給吵醒了過來。
他整理好床鋪,這才背起行囊出了房門。
灶前忙活的農婦聽得動靜扭頭望來,手中動作不停,轉過腦袋招呼道:“小道長早,俺正好烙了些餅,先去洗漱再來吃些。”
自覺多有叨擾,劉江源謝過一聲卻告辭道:“多謝嬸子了,小子本就多有打擾,心中實在難安,兼之還要趕路回去,就不多叨擾了。”
也不等對方多言,他躬身行了一禮往院外走去了。
房內的漢子聽得動靜趕出來,已經走在院外的劉江源又行了一禮拒絕了主人家的好意,施施然往下游的小船行去。
“留步…”
手捧荷葉的莊稼漢遠遠叫住他,一把遞過手中正熱乎的一摞燒餅,笑道:“哪有讓客人餓著肚子出門的道理……這水路下游七八里處,河窄水急,可要小心些。”
“謝謝提醒,小子告辭。”
勤懇熱心的農家小院裡,吃著早飯的漢子跟婆娘感嘆著:“聽那小道長說話口音跟俺們也差不多,不知是哪裡人士,小小年紀就走南闖北的,當真是出息……”
聽著婆娘十分敷衍的嗯、哦聲,他依舊談興勃勃,故意提起聲調道:“你個娘們不曉得,俺昨天一見他就感覺不凡……嘿,猜我昨晚起夜的時候看到了什……”
“哎……”
隔壁突然響起的驚叫頓讓漢子一驚,兩步跑到廂房門口,只見自家婆娘正攤開手中十數枚銅錢向他睇來。
……
出得村來,田中置身河畔四下遠望,只見東邊曠野一片。
順流而下行了二三刻鐘,一汪無垠大澤突然從蘆葦叢中露出半面真容來。
風清沙浦,水涵天闊,劉江源看著湖光山色不覺忘情。
不知行了多遠,熟悉的塬地映入眼簾。
恰在此刻,道觀方位突然傳來咚、咚……的悶響。
舊道觀中堆放了這麼多錢,顧雨荷又是位小女生,獨自留守肯定勢單力薄,劉江源便給予她大炮仗防身。
這並非大威力的黑火藥炸彈,只是響聲震天的炮仗而已。遇到緊急情況,點燃、投擲出去,既能震懾盜匪,亦是一種示警。
此時此刻,接連響起爆炸聲,就是發生了意外。
等看見了道觀的茅草屋頂,劉江源將行進速度壓到最低,環視南北兩側的谷坡,以期發現細微的風吹草動。
就這個愚昧的時代,尋常盜匪可能更遵循吉凶,若是遭到炮仗的恐嚇,大抵會慌不擇路、亡命而逃。
然則,劉江源瞅了半天,未有任何意外情景,他將螞蟥弓拿在手中。
他緩步行進,謹慎觀察。
片刻後,走到暫養鯉魚的小水池旁,看到道觀的柵欄門歪斜在一旁,地面上橫七豎八的全是馬蹄印。
劉江源心中一沉,扭頭看看細犬。烏豹吐著舌頭,眼神有些呆萌,但沒有任何示警動作。
他略加思索,從奇異空間中取出打火機以及破開的飲料瓶,倒出顆一斤多重的大炮仗。
趨步向前,同時高喊:“雨荷?可有賊寇?”
“郎君,他們跑了,用炮仗嚇跑的,哇……”
帶著驚恐、哭泣的聲音,顧雨荷衝出道觀。
劉江源迅疾收回武器組合。
“莫怕,我回來了。”
他柔聲說道,“不哭了,來,讓我看看,可有受傷……”
顧雨荷小臉蠟白、梨花帶雨,猶如受到驚嚇的鵪鶉一般。
“沒受傷。”
她先是點點頭,而後急速搖頭道,“那炮仗,太、太嚇人了……還有,賊寇牽著馬,背弓跨刀的,殺了兩隻狍鹿……”
“好了,不用驚慌。”
劉江源繼續勸說道,“人沒事就好……幾隻傻狍子而已,回頭讓四良哥處理了。”
他清楚顧雨荷所承受的壓力,畢竟是未成年的女孩子,能驚退七八位賊寇,就已經是天大的喜訊了,其它的不用考慮。
但是,看到被弓箭射殺的狍子,特別是唯一的雄狍也死了,他腦門上的青筋爆出來,心中升起一股戾氣。
光天化日之下,太特麼囂張了……
劉江源說道:“這些賊寇都牽著馬,可有神駿的黃驃馬?能否判斷他們是什麼人?嗯,就是他們來自何方?”
有馬匹代步的賊寇,身份絕非一般。
對他而言,必須知道的更多。
“看不出……”
顧雨荷雙眸閃爍,低頭幽幽說道,“就是他們的打扮很怪異,好像有幾匹馬比黃驃馬還要高大。”
……
交談之間,他們收拾完了殘局。
就在這時候,烏豹連續吠叫起來,劉江源頓時眯著起眼睛,一把抓住顧雨荷的皓腕,將其推入房間中。
“看好烏豹,待在這裡別動……”
他很嚴肅地囑咐了幾句,便拿著螞蟥弓,閃身藏到破門旁的草垛後。
劉江源視野所及,十多位村民蜂擁而來,還有保正韓興禮等人,徐四良、徐有力還拎著他配給的黑漆弓。
看見他的身影,眾人紛紛跑動起來,徐有力更是搶先一步,急促喊道:“小郎君,咱們這兒,來了党項遊騎……”
党項遊騎?
劉江源臉色微變,頓時心中罵娘。
西夏騎兵,麻批滴,他們怎能突進到這裡?守軍都是幹什麼吃的!
峪東塬距離邊境,直線距離就有一百多千米,加上道路崎嶇、寨堡林立,若是偵騎滲透探查,估計需繞行數百千米。
“諸位老叔,我這兒無礙。”
劉江源拱手說道:“多謝了,有請韓保正入內奉茶……力哥兒,真是党項遊騎?”
“就是党項騎卒……”
徐有力急促說道,神色甚是慌張,“聽說共有八位、一人三馬……”
“對,俺可沒空喝茶,得去通傳其它村。”
韓興禮說道,“你們可要關好門,這些人前年就來過,洗劫了襄樂縣的村子,殺了十幾口人……”
匆匆說明了情況,又看看被殺的狍子,韓興禮就帶人離去。臨行前,他還問了一句,是否將損失報官。
瞅瞅此人的神色,劉江源搖頭拒絕。人家只是客套一句,神色之中蘊藏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他何須沒事找事。
何況,西夏遊騎一人三馬。
這就是二十多匹呀。
又是孤軍深入,雖說機動性很強,但這是兵家大忌,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一般,在他心底驟然冒出來。
目視韓興禮離去,劉江源扭頭道:“我這裡無事,你們還是趕緊回村。嗯,都帶好弓箭……”
“俺們還是守著你吧?”
徐四良搖搖頭,急速說道:“反正,昨天夜裡丁老四從慶州寨子回村了,有他這張強弓在,加上村中另外兩張弓,就能護住老小婦人”。”
“丁四哥,可是丁季山?”
劉江源隨口問道。
徐有力急速道:“就是丁四哥,可他要守著村子,不能來拜見小郎君,不然的話,俺們就一起來了。”
“小郎君,你不用擔心村裡。”
徐四良補充道,“丁老四能開一石兩斗的強弓,今歲輪值還斬了三級。”
劉江源眼睛微閉起來。
一石兩鬥?一百二十磅啊!
“四良哥、諸位老哥,你們還是回村吧。”
他露出笑容,再次勸說道,“季山哥雖說很厲害,但咱們村太分散了……我這兒裡,你們莫擔心,雨荷都能用旱地霹靂了。”
“旱……旱地霹靂?”
徐四良頓時露出驚容,看看同樣表情的村民,急速說道,“原來那幾聲就是這個?成,俺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