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打殺(1 / 1)
韓家眾人很快入座。
三樓最大的雅間裡,桌案、屏風、酒器、薰香都已經備得妥妥當當,連窗邊垂下來的竹簾都換成了新編的。
四海春在場面上的確做足了功夫。
韓正衡坐在主位,先飲了一口熱茶,目光在桌上小菜與器具之間掠過,隨即笑道,
“早就聽湘城那邊有人提起,綏安縣四海春的野味乃是一絕。韓某這一路過來,心裡便惦記著這口,今日總算能親自嚐嚐了。”
他這話本是隨口提起,桌上陸家幾人卻不好受。
陸承遠舉杯捧場:“韓二爺好眼力。四海春別的不敢誇,這幾道山味的確是老招牌了。今日既然二爺開口,自然要盡力讓你滿意。”
話雖說得漂亮,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陸景川已經藉著斟酒的動作向身邊人遞了個眼色。
那名管事會意,藉著催促飯食的空檔,悄悄退出雅間,下樓去尋孔掌櫃。
一見到孔掌櫃,壓低聲音便問:“上頭已經問了,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孔掌櫃的臉色難看,咬牙道:“我還能不知道上頭等著?可現在就是沒貨。
早就已經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讓他們去別的酒樓、客店去收,可到現在還沒回音。”
那管事不由得變了臉色:“一份都沒有?”
孔掌櫃沉著臉道:“連影子都沒見著。若再拖下去,前頭的涼盤都快上完了,後頭主菜如何接得上?”
就在此時,四海春派出去的幾個夥計也正分頭在縣裡奔走。
其中一人跑去東街一間常年賣山味的老酒館,急匆匆表明來意,願高價收購些現成的野豬、山兔或獐肉。
那酒館掌櫃卻攤著手,一臉無奈,說今日客多,野味早就賣光了,連明日預備的貨都已經訂出去。
另一個夥計去了南邊一家兼做食肆的小店,掌櫃聽見是四海春來問,連價錢都沒細聽,便搖頭說沒有。
幾個夥計也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而隔壁雅間裡,周明禮等人正坐得安穩。
他們訂的這間包廂與韓家、陸家那邊只隔了一道迴廊,雖聽不見每一句細話,卻足夠讓守在外頭的隨從不時回來報信。
周明禮靠在椅中,手裡端著茶盞,心情顯然極好。
“韓家從湘城來,早就聽過四海春靠什麼立名,若今夜連最想吃的東西都端不上來,陸家前頭再如何鋪陳禮數,也都白搭。”
旁邊一名周家掌事也笑道:“二爺這一步棋當真走得妙。他們現在去別處收貨也晚了,縣裡凡是叫得上號、拿得上臺面的野味,都被我們拿話堵過。”
周明禮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只要他們在韓家面前先失了面子,後頭我們再把周家的貨路、肉路、與農戶獵戶的掌控、以及酒樓之外的商路優勢擺出來,韓家未必不會重新掂量。合作這種事,本就不是誰先設席就歸誰。”
他說著,眼中不由得浮出幾分志得意滿。
周家這些年雖說頂著綏安縣第一大家族的名頭,實則實力上和陸家算是分庭抗禮。
因為陸秋雨那個老傢伙是知縣,他們經商多有掣肘,所以不敢接下名頭。
除了陸家,他們還在經商這條路上被天合商會壓著一頭。
天合商會他們是打不過了,就只能和陸家爭一爭。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機會,自然要往死裡下力氣。
......
昨夜。
綏安縣以北數十里外。
一處臨時軍營般的據點中,氣氛卻與城內截然不同。
那營地設在一片背風的土崗後頭,遠處有拴著的戰馬在低頭刨地。
營中處處透著肅殺之氣,幾名披甲士卒來回巡視。
主帳之中,趙涉正坐在一張簡陋木案之後。
他很年輕,至多不過二十三四的模樣。
他面容輪廓硬朗,刀劈斧鑿,乍一看甚至有幾分英武,可那眉目間常年鬱著一層陰沉。
若說他是個好人,只怕沒人會信。
帳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很快,一名士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千戶大人。”
趙涉沒有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士兵回話之時聲音有些抖,似是在怕:“屬下剛接到回報,之前布在青石溝村那邊的點,出事了。”
趙涉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對方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說清楚。”
士兵喉頭動了動,
“前幾日有一支過路鏢隊誤闖了青石溝。村裡的兵卒原本想照舊把人留下,沒想到碰上了硬茬子,事情反倒失了控。
幾個主心骨都被殺了,連負責祭血儀式的人也……一個沒剩。。”
帳中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他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極淡卻鋒利的殺意,很快,那點殺意又被他壓了下去,“青石溝的人,辦事越來越沒用了。”他淡淡說道。
那士兵低著頭,不敢接話。
趙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像是在盤算什麼,“死了就死了,青石溝本來也只是一步閒棋。如今真正要緊的,在後頭黑虎幫的事。只要那邊的局還在掌控,這點損失不算什麼。”
士兵聞言,神情明顯鬆了一些,小心問道:“那青石溝那邊……是否還要派人去查?”
“查?”
趙涉冷笑一聲,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厲,卻莫名讓那士兵後背一陣發寒,
“村子丟了,人死了,佈置也毀了,有什麼查的必要?”
他聲音不高,“看來,是我平日裡對你們太寬了些,讓下面的人都忘了規矩。”
那士兵額角瞬間冒出冷汗,喉嚨發緊。
趙涉緩緩站起身。
他本就高大,這一起身,帳中的壓迫感頓時更重了幾分。
“做錯了事,就該受罰。”
那士兵心裡猛地一沉。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替那幾個人求一句情,可最終什麼都沒敢說,只低聲應道:“……是。”
趙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去把人帶來。”
“是,大人。”
士兵不敢耽擱,連忙起身退了出去。
那士兵帶了一隊人,快步走到後營時,幾個從石河村退回來的傷兵果然正窩在臨時騰出來的帳裡。
有人身上纏著布,有人臉色煞白,顯然一路逃回來後都已筋疲力盡。
士兵進入營帳,面露憐憫,“都起來。”
那幾個傷兵一怔,有人勉強撐起身,低聲問道:“怎……怎麼了?”
他沒搭話,朝帶來計程車兵揮揮手:“帶走。”
這一下,幾人終於察覺不對,臉色全變了。
“等等!我們是拼死才逃回來的!石河村那邊遇上的不是普通人,真不是弟兄們不用命——”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旁邊軍士一把拽了起來,反手按住肩膀,動作粗暴得幾乎要把他手臂擰斷。
“閉嘴。”那軍士冷冷道,“這是千戶的命令。”
直接把人一個個拖了出去。
營後有一片空地,趙涉站在最前方,披著一件深色外袍。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幾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物件,而不是幾個剛從死地裡逃回來的下屬。
那幾名傷兵一見他,頓時連滾帶爬地跪下去。
“千戶饒命!”
“石河村那邊真的出了意外!不是弟兄們貪生怕死,實在是頂不住啊!”
“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等願戴罪立功!”
幾人聲音裡已滿是驚惶與絕望。有人甚至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不一會兒便見了血。
哪裡像是士兵和將領的關係,倒像是奴僕和君主。
趙涉卻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皮都沒抬一下,“行刑。”
命令一下,周圍幾名軍士立刻上前。
不過片刻,空地上便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嚎與沉悶的撲倒聲。
他們被按著受杖,沒幾下便皮開肉綻,接著再沒了動靜。
有人試圖掙扎逃開,卻當場被砍翻在地。
所謂軍法處置,到最後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鮮血滲進發硬的泥地裡,泛著溼意。
直到最後一人斷氣,他才轉過身,“拖下去,處理乾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