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情妖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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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在哪裡?我始終都看不到。

一整天,火焰從天空中不停地落下來,雲早已不見了,有點兒像晚霞的東西以殘破的姿態掛在天邊,和落日連成一片血紅色。若是我現在死了,也只會有一個失火的天堂在等待著我,而我那個時候蹲在寒冷的珊瑚礁後面,耐心地等待著敵人出現在海邊,為此用力揉著通紅的眼睛。

光神新曆一四一三年,來自大海的沃特人大舉進攻玫瑰郡南部沿海,把鹹鹹的海水搞進河裡來,說什麼原本這裡是他們的故鄉,而我們一直在以他們的同胞為食。那真是狗屁!我只知道我家鄉的小漁村現在是一片汪洋大海,不管吃多少海鮮都難解我心頭之恨。

我是一個漁民的兒子,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卡賓槍手。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我跟隨我們領主在遙遠的內陸接受更高階的騎士訓練。當我們發瘋似的趕回來的時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湮沒在海水裡。兵船漂過一個陌生的湖泊,當發現小時候和父親採蘑菇的那個小樹林在水底的時候,我哭了,抱著卡賓槍像孩子一樣哭了。

“他們不配得到一絲一毫的憐憫!”領主說著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昔日宏偉的玫瑰郡城已經變成了泡在水裡的廢墟,散發著海水的鹹腥氣味兒。在鋼鐵面甲的縫隙中,我隱約看到那堅毅的人兒臉上有淚光閃動,然後他像獅子一樣怒吼,和我們分享他所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殺死他們!把螃蟹放到馬蹄鐵下面狠狠地踩,在他們散發著臭氣的屍體上面種玫瑰,只怕都無法掩蓋住那鹹腥的臭氣,我的神啊!”

他號啕大哭,然後把鐵旗杆一下子插進堅硬的岩石裡,戰爭便開始了,一打就是一年多,打倒雙方再也懶得爭辯誰是誰非,只想報仇再報仇。不過我知道入侵者完了,國王派來增援的遠征軍截斷了他們的後路,摧毀了最重要的三座祭壇,讓他們沒法再興風作浪。

對於守在海灘上的我而言,現在便是戰略上最艱苦的時刻,我們第四火槍營配合兩千人的步兵大隊奉命截斷這一帶的海岸線。西面,一座巨大的堤壩就要完工,到時候將讓河床改道,把敵人在內陸控制的最大的水塘抽乾。工程師們說:“不要以為只有長腮的才會玩水,一覺醒來,他們會發現自己躺在海灘上等著被馬踩死。”

這話給了我們很大振奮,我們推著大炮將敵人的援軍牢牢封死在海里,每天清晨,沙灘上都是雙方的屍體,到了晚上一起被潮汐捲走,乾乾淨淨,只留下貝殼。誰知大壩遲遲不能完工,內陸的戰鬥也相當激烈。我們已經三個月沒有得到指示,便只能日復一日地打下去。漸漸地,潮汐不再捲走屍體了,我們才知道潮汐本來到不了這裡,是敵人的海巫在控制海水。這說明他們也幾乎沒有什麼力量擴大戰爭了,但是我們更糟,只是他們不知道。

就在昨天最後一個步兵也倒在了沙灘上,他奔跑追殺一個負傷的海怪時被珊瑚礁所傷,重重地摔斷腿失去了知覺。然後,跑去搶他的幾個火槍手都沒有回來,敵人的魔法師召喚了一陣隕石雨將他們一起打死在海灘上。他們本來用冰雹和暴風雨來攻擊我們,但是我們習慣了。步兵的鐵甲不怕冰雹,而且我們學會了用石灰袋子和毛皮保護火藥不受潮,於是他們改用直接殺傷比較大的隕石和流星雨。

真是天大的諷刺,住在海里的敵人使用火系法術出神入化,我們的神官也比不上,而我們的工程師正打算用水利工程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是一個絕好的防衛陣地,堅固的巨大礁石圈。我揉著紅彤彤的眼睛,突然聽到輕微的水響從背後傳來,腫脹痠痛中茫然回首,發現大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石頭上死了。看到血從他的肚子一直淌到幾米外的地方,我才知道他原來傷得比想象的還重。那些沃特海怪的標槍丟得又遠又準,海邊溼氣大,傷口很容易便會要了人的命。

我記得剛才我還信誓旦旦地對他打過保票,那時候,帶著個半死不活的同伴只能讓人平添一股兇狠。現在半死不活的死了,一種孤獨感把我一個勁兒地向黑暗的角落裡拉,我只是想哭,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一直往腦子裡鑽。

但是我不能走。

我的背後是人類的沃土,我決不讓出一分一毫。最近的另一個防衛據點在五百米外,並不遠,但是我沒法子過去,不但容易被海怪殺死,還會暴露我們這裡人已經死光的事實。

“兄弟們看我打王八海龜!”我擦乾眼淚,重新裝填了一發子彈,擺在礁石上,然後將小小的據點好好蒐羅了一番。我有三箱卡賓槍彈,還有好幾箱火藥是大炮用的,死難的隊友們留給我十幾把槍和一門炮,足夠我用上半個月。本來還有一個射程非常遠的投石車,但是我一個人用不了,而且它掉了一個軸承需要修理。我將能用的武器統統裝填好彈藥,用一隻大海螺把火炮傾斜的炮身支好,只等著敵人再次衝上海灘。

來了!

一陣海鷗的叫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連忙警惕起來,海面上波濤起伏,乍看上去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直覺告訴我,海鷗沒有搞錯,那些海鷗是在吃我戰友的浮屍,因而貪婪地停留在海面上。多日來我們含淚允許它們這樣做,以此換來了免費的前哨。

我輕輕地將愛槍的槍管小心地探了出去,耐心地掃視海面上每一個角度。那槍是最好的普立茲制式長筒槍,可以打很遠。從礁石小心地露出頭,整個平整的海灘都在眼底,現在風平浪靜,光線很好,海面平靜如鏡,閃動著金色的波光。我可沒有心情欣賞,那些金色的波光只是擾亂視力的大敵。終於,在一些盪漾著的海藻中,我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頭綠色的頭髮,緩緩地從海藻中抬了起來,露出了白皙的面孔。我的呼吸一下子加速,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條美人魚。她小心地向前遊了一段,速度很慢。我放下槍用望遠鏡觀察她,她的發稍緊緊貼在臉上,只露出面孔,用恐懼的表情掃視我這邊。然後她似乎認為機會很好,加速遊動起來,衝上海灘,整個上半身都挺出了水面,兩個飽滿的乳房裸露在外面,就和所有妙齡少女最寶貴的地方一樣動人。

“她為什麼會獨自跑來?”我的腦子飛速轉動,隨即陷入混亂和猶疑之中。我要不要開槍?那條美麗而脆弱的魚,看上去一槍就能要她的命。但是這樣一個美麗的生物,她幹嗎獨自冒著危險跑到海灘上來?是詭計嗎?會不會是敵人的秘密兵種?

我見過很多可怕的強壯海怪穿著甲殼的防具,強壯到用尾巴可以將騎士連馬拍倒,還有的會釋放可怕的魔法,比我們僅有的幾個魔法師更加可怕。但是現在這個美人魚看上去那麼柔弱,完全沒有任何威脅。

她在我猶豫的時候爬上了海灘,長長的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纖細的腰部在走動中不停扭動,下半身的鱗片宛如閃光的長裙,青紫中帶著一點兒粉紅色。

“她是敵人!是敵人!”我不住地告訴自己,我丟掉望遠鏡重新拎起槍,槍管卻在顫抖。那美人魚進入射程了,越來越近,我可以看見她的額頭鑲著一顆藍色的寶石,美麗的胸膛和裝飾肚臍的腰帶。她的眼神因為冒險而綻放出一種奇怪的美麗,緊張使她的呼吸不勻,赤裸的肩頭微微地張合。如果忽略她長長的魚尾,我便寧願將她歸入人類的種族,在飯館裡花光一個月的積蓄請她喝茶。

一直到我前面十五米,我都沒有勇氣開槍。

我是士兵,長官讓我殺人,我自己發誓報仇,但是神沒有賜予我踐踏美麗事物的權利。我只懂得靜靜地欣賞,看著她悄無聲息地在沙灘上扭動著腰肢蜿蜒,她行進的姿勢不亞於舞蹈,而且面孔散發著神聖的氣質。我的視線漸漸脫離了槍管,白痴一樣望著她胸口的粉紅櫻桃。她的面孔因為寒冷的海水而顯得僵硬而發青,但是溫暖的陽光在漸漸改善這一切,她就像是被暴風雨欺凌的無依無靠的少女,讓人憐愛。

這時候,遠遠地浪花一翻,一個強壯的海怪從她後面的海水中鑽了出來,向她悲傷地高聲呼喚。她突然向我這邊望來,眼睛裡都是恐懼,卻沒有勇氣向我攻擊。我猛然醒悟,長時間的瞄準卻沒有開槍,槍管的反光暴露了我。那美人魚向我尖叫,超過人類女子數倍的高音刺得我耳朵生疼。她轉身逃向海中,那個強壯的海怪發出可怖的咆哮衝過來保護她。

一瞬間,在比思想還要快的瞬間,我開槍了,子彈徑直穿過了美人魚的後背。我看到血隨著子彈從另一端穿了出去,她的身體扭動著隨著衝擊力向前倒。她吐著血不住顫抖,肩頭微晃,似乎想回頭看我一眼,但是身體轉到一半的時候,她猛地抽了一下尾巴,就徹底倒下去不動了。

那海怪的叫聲瞬間變得絕望,他丟掉手裡的鋼叉不顧一切地衝上了海灘,酷似鰻魚的醜陋面孔上都是青筋。對於他我是不會有任何猶豫,迅速換了一把槍,瞄準他的腮就是一槍。他的聲音卡住在那裡,但仍擺動著雙臂猙獰地向前移動。我立刻換了一把槍在他的心口又補了一下。

那顆子彈擊碎了他貝殼製成的護心鏡,準確地沒入心房。他用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裡一個勁兒向外冒,發出低低地嗚咽聲,倒在沙灘和海潮的交界處,手仍不甘心地抓著地面。血隨著海浪往上衝,染紅了老大一片海灘。

我立刻將槍撤回來,蹲在礁石後面大口喘氣,閉著眼睛努力不要胡思亂想,心跳聲一下接著一下猛烈地傳過來,久久都不能平息。我一直在想,那美人魚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一定是有什麼可怕的目的,幸好我開槍及時。聽說海魔女都會迷惑別人,也許她的面孔其實很醜,那一切樣貌都是我的幻覺。

但是我知道那是我的藉口,為了讓我自己安心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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