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情妖4(1 / 1)
我端著槍走上了海灘,一個海怪嘶叫著爬起來向我撲來,我一槍打暴了他的頭,讓他做回屍體。那些子彈為了方便一顆一顆掛在腰帶上,我面無表情地換子彈,另一個海怪在七八米外扭動,我給他補上一槍,他也安靜了。我一槍一槍補過去,不管會不會動的都是一槍爆頭,然後我來到了陸戰龜的面前。
那龜身上都是巨大的稜角,此刻斷了腿,沒有什麼威脅了。但是它下意識地往前挪著,然後用頭對著我不動了,也不吼叫,只是眼巴巴地望著我。我用槍對著它的頭,突然看到它的眼睛裡流出眼淚來,似乎在哀求。我想起死去的同伴,想起被淹沒的漁村,憐憫之心便消失了。
我扣動了扳機,在它能夠打動我之前打爆了它的頭,讓它的眼淚和鮮血腦漿一起飛濺,再也無法打動誰。我對著天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肌肉終於也鬆弛了下來,我垂下了槍。這個時候,一陣沃特海怪走路的沙沙聲傳入了我的耳鼓,我觸電一般舉起槍,後退了好幾米遠拉開距離瞄準那個方向,才想起我沒有上子彈。
一個高大的海怪,不,是美魚男從陸戰龜的後面轉了出來,面色蒼白站在眼前,手裡抱著美人魚的屍體,嘴角掛著一絲鮮血。我認得他就是站在陸戰龜背上的那個傢伙,因為他的脖子上,手臂上都是黃金飾品,額頭還戴著一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巨大藍寶石。他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銀色的光,我知道那是魔法保護的餘暉,難怪他沒有受重傷。
想起來,那隻龜向過挪原來只是想擋住他。我的心頭一緊,感覺有些辛酸,那龜的眼淚彷彿從血漿中脫穎而出,直接撒在我的心頭。但是現在,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搞不好那眼淚是為我流的。
一個是抱著屍體的可怕魔法師,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使用魔法。一個是沒有裝彈的卡賓槍手,不過對方不知道。
我們就著樣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傻傻地站著,一言不發。海風緩緩地吹過來,吹動他懷裡美麗屍體的頭髮。我再也沒有辦法不去看那屍體,那美麗的綠色頭髮已經幹了,一絲一縷飄揚在風中,不知為何看不出被打穿的地方在哪裡。我不知道美人魚有多少機會讓頭髮飄揚在風力,反正現在我覺得很美,並且發瘋似地妒忌,希望那個抱著她的人是我。她長長的下半身魚尾從美女男的臂彎裡垂到地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線,我所見過的所有長裙美腿都不曾如此柔和。
她真的死了麼?真的死了麼?我完全呆了,生或者死那回事好像很遙遠,戰爭也很遙遠,只有這件事很重要。
他先動了。
他緩緩地將手裡的屍體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很慢。我的心頭一跳,也開始緩緩地將槍膛開啟,從腰帶摸出一發子彈填進去。他的表情很古怪,但是沒有什麼突然的舉措,只是輕輕地把屍體放到腳下,而我也緩緩換完了子彈。
他面色更加蒼白,顫抖著從脖子上取下黃金項鍊,然後是額頭上那個巨大的藍寶石,將它們捧在手裡向我走來,眼神裡都是哀求。
我不知不覺呼吸急促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他停了一下,哀求的神色更加明顯,將胳膊上的黃金臂箍也摘了下來,一起捧在手裡,不住地向我伸著,一點兒、一點兒地挪了過來。我的心像一根弦崩得緊緊的,隨時可能會斷掉。即使是垂死的海怪也可能要了我的命,如果他突然丟掉手裡的東西向我撲來……
他不知道我的恐懼,強迫從自己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頭看看美人魚的屍體,又向我伸伸手裡的珠寶,依舊向我走來。“不要過來!站住!”我向後退,大聲對他喊叫。他聽不懂,愣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點兒。
我扣動了扳機。
子彈穿透了他的心臟,但是距離太近沒有爆炸,從他的身體後面飛了出去。那些珠寶從他的手裡滑落,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胸口,瞪著我。然後他喘息著倒了下去,血不停從嘴裡流出來。他吃力地扭動著,翻了個身,開始向回爬。
我詫異地望著他,發現他是想爬回那美人魚身邊去。我突然覺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或許他不是貪生怕死,只是想用那些珠寶為美人魚的屍體買一條出路?我的手裡有槍,退開來放他們一命又能怎麼樣?
他艱難地向那屍體爬過去,我不知道我們走開了這麼遠,他每動一下都要痙攣一下,但是眼睛始終熾熱地望著那美人魚。他的手一把一把抓在土裡,向前伸著,但總是還差一點兒。他的眼神渙散了,血流得到處都是,但是臉上始終帶著僵硬的笑容。
我向那屍體看去,美人魚平整地躺在地上,面孔竟然是完好如同生前。她慵懶地躺在地上,挺著聖潔的胸膛,好像睡著了。真是奇蹟!那麼劇烈的攻擊,爆炸,摸著黑亂打,她絲毫損傷也沒有,就連被我打死的傷口也已經不見了。
但是我知道她死了,她的臉色依舊是死灰色,手指僵硬地抓著,胸口沒有一絲起伏,被用魔法修補好的只有她的面孔而已。也許他們覺得讓她那種樣子回去沒法給同胞看吧,我注意到她被很小心地擺放在地上,細心得就連頭髮絲也整齊地披在背後,那被呵護的樣子讓人覺得辛酸。
我又開了一槍。
子彈穿透美魚男的頭射進地裡,聖光的威力反衝回來,擊爆了他的半個腦門。
只有這一槍是仁慈的一槍。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丟掉愛如生命的普立茲長筒卡賓槍,大口地喘著粗氣,緩緩蹲下來捂著面孔哭泣,直到雙掌和麵孔都深深地扎進了沙裡。我用力敲打地面,只是想感覺到痛,一種不暢快的氣息鬱結在我的肺裡,快要把我逼瘋了。
我就那樣躺在沙灘上,望著天空。遠遠地,偶爾有槍炮聲傳過來,臨近的哨卡也在打仗,但是不是很激烈,我想他們那裡沒有我這裡激烈。我平生第一次把心愛的卡賓槍隨手丟在地上,而且沒有上膛。
一切都無所謂了,我感到自己犯了罪,天堂,一定和我無緣的。到了地獄,我想也沒有什麼可辯護之辭。至少,在那之前,沙灘是我們的,我和她的。我鼓起勇氣向她爬去,和所有死在她身邊的人一樣艱難,現在輪到我來這樣爬!只不過我比他們強,我爬得過去!我倒在她身邊邊,鬆了一口氣。
夜晚會有人來殺我嗎?想殺就殺吧,那樣我會舒服一些,我寧可被人殺也不想再殺人了,海怪也不殺。我就這樣躺著,沒有睡著,也沒有胡思亂想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不用想,就等著有個海怪來結束我的生命好了。但是一晚他們都沒有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進攻了,一晚就這樣過去,我甚至不覺得冷。
清晨的時候起霧了,我依舊呆呆地望著天空,可是天堂那麼吝嗇,連看都不讓我看了。或許它失火後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了,我的腦子轉動了一下,就得出這麼一個結論。沉重的腳步聲在沙灘上響起,我有些解脫感,來了,他們來了,殺死我吧。
有人說話:“媽的,這麼大的霧,太危險了,祭祀還沒來麼?快把霧趨散!”
我一咕嚕坐了起來,沒錯,那是人類踏著騎士鋼靴的腳步聲,帶著鄉音在罵街,不是海怪們移動的沙沙聲。隨即一個人差點兒踩到我,嚇了一跳,差點兒砍我一劍。看清是個人後他破口大罵:“媽的,在這裡裝死麼?”
我猛地坐起來,冷冷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神氣什麼。突然一隻腳瞄準屁股將他一腳踹倒,領主大人站在面前,臉上都是興奮之色:“布斯!我還以為你死了!”他見到我呆呆的樣子有些納悶,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木然點點頭,霧突然快速流動起來,被一股微風抽向空中,天空藍藍的,那些霧成了天空的一片白雲。天堂沒有失火麼?
我望向四周,嚇了一跳,密密麻麻的騎士穿著鋼甲,前面的舉著盾牌蹲在地上,後面的整整齊齊舉著長柄大斧和卡賓槍,從東海岸一直延伸到西海岸,少說也有幾十萬人。穿著藍色長袍的大祭祀們揮動著雲袖,遠處的霧氣便被他們驅趕到空中聚集起來了。大炮和投石車正在架設炮臺,工程師指揮著工匠運來沙袋鑄造堤防,幾分鐘的功夫,這裡已經成了人聲鼎沸的要塞。
“布斯,我們來晚了,”領主的樣子很愧疚,“不過幸好你還活著,一切都過去了,我們贏了,沃特人在內陸的侵入者全部殲滅了,我們整整殺死了六十二萬醜陋的怪物,家鄉又是我們的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真的是值得的?”我的雙唇猛烈地顫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當然是值得的!”領主興奮地說,“這是大家的功勞,放心吧,教皇從北方派軍隊過來了,祭祀們救了所有的傷員,我們現在人人裝備聖光槍彈,他們敢來就讓他們去死!”
剛才罵街的騎士驚訝地喊著:“嘿,看看地上是誰?沃特的太子多尼加穆斯!天,還有一條美人魚,死了麼?”他看看礁石圈的慘狀,又轉向我,語氣已經非常崇拜,“你一個人乾的?”
“太棒了!”領主將我從地上拉起來,不停拍我的肩膀,自豪地向大家介紹,“都看看,這是我們的神槍手布斯,皇家騎士團訓練出來的四星神槍手,是我的鄉親!有了多尼加穆斯的屍體,沃特的軍心一定會立刻渙散,我們可以讓沃特人無條件投降了!”
歡呼雷動,無數人過來拍我的肩膀,像是有仇一樣推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我看到美人魚和多尼加穆斯的屍體被湧來的人群踩來踩去,突然生氣了。
“閃開!”我憤怒地退開靠近的人,他們驚愕地望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我艱難地對領主說:“我想做一件事。”
領主點頭說:“你做什麼都行。”
我於是抱起美人魚的屍體,在他們驚愕的目光中走向海邊。她的面孔真美,一點兒傷痕都沒有。但是她確實死了,她的身體沉重得我幾乎抱不動,我搖搖晃晃走向海邊,她的尾巴在沙灘上拖出了一條長線。她的臉緊緊貼在我的胸膛上,要是她有知覺一定會一把將我推得遠遠的,不過現在她無力反抗,所以我還是佔了便宜。我早就應該這麼抱著她,只是那時沒有勇氣。我應該放過她,救她,給她上藥,俘虜她也好,但是我殺了她。
我一直走到夠深的地方,將她放到水裡。她的身體似乎變輕了,我輕輕鬆開雙臂,讓她隨著海流向海心緩緩漂去。她真的漂了幾米遠,慢慢地沉入了水中看不見了。我想她會隨著海流回到故鄉吧?每年的這個時候,我記得有一股洋流流向浩瀚的神秘大洋中央,那個人類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她會回到家裡的!一定會的!
我如釋重負轉過了身,突然發現領主和幾個騎士已經站在身後。領主張開雙臂正打算用力抱住我,他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們以為你要自殺……”
“不,開玩笑!”我心虛如同扯謊,停了好幾秒才默默地回答說,“我不希望她爛在地面上。”
“你這個小子,是個情聖哩!不過可以理解,那麼美的東西……”領主打了我的頭,騎士們高高興興搭著我的肩膀回去了。我最後望了一眼大海,隱約看到一個海怪在遠遠注視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