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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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冰涼,無聲地濡溼了青石板。

徐長青踏出閣樓時,正撞見三弟徐長徑探頭探腦地立在黛白小院門口,對著簷下那道清冷如孤竹的身影瞪大了眼睛。

“長徑,不得無禮!”徐長青聲音微沉,一步跨入院中,將幼弟略顯莽撞的身影擋了擋,轉向靜立雨幕邊緣的安如月,

“安仙子見諒,此乃舍弟長徑,年幼不知禮數。”

他側首對仍有些發懵的徐長徑道:“安仙子是安家嫡女,前不久家族與安家結盟,她是特意來觀摩青靈鳥培育的,暫歇於此。”

徐長徑眼珠滴溜溜一轉,小臉上立刻堆起燦爛的笑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長徑見過安仙子姐姐!姐姐真好看!像…像畫裡走下來的月亮仙子!”

清脆的童音帶著天然的活力,瞬間沖淡了幾分院內因細雨和心事而生的凝滯。

“大哥!”徐長徑行完禮,立刻湊到徐長青身邊,語調雀躍起來,

“孃親讓我喊你用晚膳啦!靈根大會就在三日後,孃親張羅了好大一桌,說要一家人聚聚,給我鼓鼓勁兒呢!”

他聲音忽又壓低,帶著點小委屈,

“爹孃這幾日眉頭就沒鬆開過,族裡也總有人嘀嘀咕咕…我心裡也悶得慌。

大哥,你答應過的,帶我去坊市玩玩?

就今晚!三爺爺天天督促我練功背書,拳腳都快練成木頭樁子了!”

徐長青看著幼弟充滿希冀的眼眸,想到即將壓在父親肩頭的煩心事,喉頭一陣發緊。

他艱難地點點頭:“好!”

徐長徑敏銳地捕捉到大哥與仙子姐姐之間氣氛異樣。

他小腦瓜一轉,笑嘻嘻地湊近安如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

“仙子姐姐,一個人待著多冷清呀!

你看天都擦黑了,雨也涼颼颼的,不如…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娘手藝可好啦!保管你吃了暖洋洋的!”

說著,他竟大膽地伸出小手,極輕極快地拽了拽安如月那看似纖塵不染的素白袖角,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雀躍:

“而且…今晚有孃親拿手的‘雪駝峰’和‘金絲奶捲’!

吃完飯,正好讓大哥帶我們去坊市看熱鬧!

晚上坊市可漂亮了,有會發光的糖畫,還有噴星星的傀儡戲法!”

安如月清冷的眸光落在少年那雙清澈見底、滿是希冀的眼睛上,再瞥見徐長青眉宇間的疲憊。

那份因自己帶來的壞訊息而生的沉甸甸的愧疚,悄然壓過了被觸碰袖角的不適。

拒絕的話語在舌尖無聲消散,她最終對著徐長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清泠的聲線在細雨中響起:“…叨擾了。”

三人沉默地踏著被雨水浸潤得愈發幽深的青石階梯,穿過籠罩在暮色與雨幕下的庭院,走向主宅所在的院落。

燈火從主廳的窗欞透出暖黃的光暈,隱約能聽見碗碟輕碰的細微聲響。

剛踏入院門,便見沈意如的身影在廳堂內忙碌。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雲紋長裙,正將一盤熱氣騰騰的靈餚擺上桌案。

動作間帶著一種淡雅貴氣,即便只是佈菜,也透著一股行雲流水般的從容。

“娘!我把大哥叫來了!仙子姐姐也來啦!”徐長徑揚聲喊道,聲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沈意如聞聲抬頭,看到兒子們和安如月,臉上立刻浮現溫婉的笑容,目光卻在掃過徐長青時,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深藏的凝重。

她對著安如月微微頷首:“安姑娘快請進。”

隨即,目光轉向徐長青,帶著無聲的詢問。

“父親可在書房?”徐長青低聲問,語氣沉凝。

“嗯,還在處理些族務。”沈意如應道。

“我去尋父親片刻。”徐長青說完,不等母親回應,已轉身快步走向書房方向,步履間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徐擎疲憊而凝重的側臉。

他正翻閱著一卷族中賬冊,眉頭鎖成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叩響。

門扉被急促地推開又迅速掩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徐擎抬頭,看見長子臉上前所未有的肅穆。

“父親,”徐長青的聲音壓得極低,落入徐擎,卻如晴天霹靂,

“安仙子帶來確切訊息:靈物堂決議已定,凌峰主導,我徐家青靈鳥基礎飼料配給…不日將削減一半!”

“啪嗒!”

徐擎手中那支溫潤的玉筆應聲掉落在攤開的賬冊上。

濃黑的墨汁瞬間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團醜陋的汙跡,迅速洇透了好幾行字跡。

他猛地抬頭,瞳孔緊縮,聲音顫抖:

“減…減半?!凌峰…他…他這是要…斷我徐家根基!”

絕望與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瘋狂交織、燃燒.

搖曳的燭火,空氣凝固,連燭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都清晰可聞,壓得人喘不過氣。

當徐長青與強撐鎮定的徐擎一同步入燈火通明的主廳時,席面已齊備。

精緻的碗碟盛放著熱氣騰騰的菜餚,香氣氤氳,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沉重。

沈意如已安排安如月落座於客位。

徐擎在主位坐下,竭力想擠出一絲慣常的溫和。

他對著安如月微微頷首,客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疏離:“安姑娘,請。”

安如月清冷如月的氣質,與這刻意營造卻暗流洶湧的“溫馨”家宴格格不入。

沈意如的眸光流轉,將安如月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在盡收眼底。

她唇角漾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宛如春水初融。

執起案頭溫潤的玉壺,她親自為安如月面前那隻青玉盞斟滿了溫熱的靈果露,琥珀色的液體散發出清甜微醺的氣息。

“安仙子遠來是客,莫要拘束。不過是些家常便飯,粗陋之處,還望海涵。”聲音柔和,恰似春風拂柳。

說話間,她素手輕移,將兩碟造型雅緻、與周圍青河風味迥異的點心小菜,不著痕跡地推至安如月近前。

一碟是雪駝峰,點心潔白晶瑩,堆疊如覆雪的連綿峰巒;

另一碟則是金絲奶捲,金黃油亮的細絲精巧纏繞,散發著濃郁的奶香與蜜意。

安如月清泠的目光落在這兩碟點心之上,眸底倏然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她並非北地之人,但這般地道精緻的北方形制與風味,也只在祖父招待北境貴客的少數宴席上偶然得見。

她不禁微微側首,帶著一絲真切的訝異開口:“夫人這‘雪駝峰’與‘金絲奶捲’…形神俱佳,竟如此地道。這般手藝,在青河郡實屬罕見。”

沈意如聞言,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似有極淡的追憶光影一閃而過。

她並未直接回應安如月探究的目光,只是柔聲道:“姑娘喜歡便好。

不過是些舊時口味,能入姑娘之眼,也是這點心自己的造化了。”

語氣輕描淡寫,那份從容的貴氣卻悄然瀰漫開來。

席間氣氛在沈意如溫言軟語的調和與徐長徑嘰嘰喳喳的童言稚語下,勉力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徐擎與徐長青父子二人卻是食不知味,心事墜在胸口,勉強扒了幾口飯菜。

安如月安靜地用著面前的靈餚,心思卻已悄然繞過了那兩碟精緻的北方點心,落在了沈意如那份獨特的從容氣韻上。

眼看飯食將盡,徐長徑立刻放下手中玉箸,小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眼巴巴地望向徐長青:

“大哥!你答應我的!帶我去坊市!

我從小就被三族爺爺關著練功,坊市都沒逛過幾次!

眼看三日後就要測靈根了,族裡那些話…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緊張得很!

大哥你就帶我去散散心嘛!”

他語氣急切,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央求。

不等徐長青應聲,徐長徑已飛快地轉向安如月,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撲閃著,盛滿了純粹的期待與邀請:

“仙子姐姐,你也一起去吧?坊市晚上可好玩了!比悶在屋子裡有意思多了!

大哥一個人帶我多無趣,有仙子姐姐在,肯定更熱鬧!”

安如月抬起眼簾,將眾人面容盡收眼底,察覺出溫馨下面的沉鬱。

在這份沉鬱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個微弱的念頭破土而出——逃離片刻,哪怕只是片刻。

她沉默著。

雨聲敲打屋簷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片刻後,在那份慣常的清冷外殼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悄然浮現。

她對著徐長徑,極輕地點了點頭。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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