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落幕(1 / 1)
墨玉長桌邊的空氣幾乎凝滯。
家主徐擎那聲“吾意已決”的斷喝,如同重錘砸下,餘音在青樞閣高大的樑柱間嗡嗡迴盪,震得人心頭髮麻。
死寂籠罩著每個人。
二族老徐銘捻著鬍鬚的手指徹底停住,雪白的眉毛下,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緩緩掃過徐長青平靜無波的臉,又掠過主位上徐擎不容置疑的威嚴,最終,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嘆。
那嘆息裡,有被當眾駁回提議的些微不甘,但更多的,是對徐長青如此“識大體”讓出核心利益的複雜感慨。
“家主思慮周詳。”徐銘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
“長青顧全大局,為家族長遠計,甘願割捨,其心可嘉。
老朽……附議。”
這聲附議,如同解開了定身咒。
四族老一聲壓抑的冷哼。
他猛地一甩袖袍,不再看任何人。
徐輝臉上狂喜。
七成!
天兒得了七成!
這才是最緊要的!
至於徐長徑那小子分走的兩成……哼,蚊子腿罷了!
他幾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望向自己身後如青鋒般挺立的兒子徐天。
徐天感受到父親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理所當然的傲然弧度。
三族老徐風與五族老徐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和一絲無奈。
徐風對著徐長青的方向微微頷首,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安撫。
徐石則下意識地又捻了捻腰間的玉扣,富態的面龐上依舊沒什麼笑意,但緊繃的肩線鬆弛了下來
“既無異議,便如此定下。”徐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目光沉沉掃過全場,
“散了吧。銘老,天兒修煉所需資源名錄,稍後請至我書房詳議。”
“是,家主。”幾位族老起身應諾。
沉重的墨玉大門無聲滑開,天光洩入。
眾人魚貫而出,步履間帶著各自的心事。
徐風走到門口,特意停了一下,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依舊坐在末席的徐長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搖搖頭走了。
喧囂散盡,青樞閣內只剩下檀香嫋嫋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曠寂靜。
徐長青依舊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那杯清茶徹底涼透,水面沒有一絲漣漪。
他沒有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家主徐擎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案几旁。
陰影投下,帶著無形的壓力。
“長青。”徐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復方才議事時的洪鐘斷喝。
徐長青這才緩緩起身,轉向父親,微微垂首:
“父親。”
父子相對,一時無言。
徐擎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試圖從那過分平靜的眉宇間尋找一絲怨懟或不甘,卻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這份沉寂,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徐擎心頭沉重,像壓了一塊冰冷的墨玉。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乾澀的一句:“長徑……送他去青玄宗吧。”
徐長青抬眼,對上父親的目光。
那雙威嚴的虎目中,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徐家已傾盡所有押在天兒身上,”徐擎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疲憊的清醒,
“長徑留在族中,除了你為他爭來的那兩成,還有份例裡的幾塊靈石,再無其他。
他的雙靈根……在青玄宗,才有出路。
搏一搏,總好過在此蹉跎,被天兒的光芒徹底掩蓋。”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此事……委屈你了。”
“兒子明白。”徐長青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聽不出波瀾,
“三弟天資聰穎,青玄宗才是他展翅之地。
兒子會盡快安排,送他啟程。”
他沒有提“委屈”,彷彿那兩個字從未存在過。
這份平靜的承擔,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得徐擎心頭一縮。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拍拍長子的肩,但那厚重的手掌在空中頓了一瞬,終究只是沉沉落下,攥成了拳。
“安家那邊……三年之約,”徐擎轉移了話題,語氣凝重,“只剩一成資源,你……”
“父親放心。”徐長青截斷了他的話,眼神裡終於透出一絲屬於他自己的篤定,
“事在人為。兒子,盡力。”
徐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兒子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
最終,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高大的背影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一步步融入了閣外明亮卻冰冷的天光裡。
暮色四合,夜風捲過青玉峰頂,帶來刺骨寒意。
徐長青那座獨立的小閣樓,在漸濃的夜色中靜默。
院中,一株桃樹開得正盛,滿樹粉花在暗色裡格外顯眼,空氣中浮動著清冷的香氣。
呼——
一陣夜風猛地掠過樹梢。
無數粉白的花瓣被捲起,掙脫枝頭,紛紛揚揚飄落。
緊閉的房門內,光線昏暗。
澗月蜷縮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簌簌發抖,“噬魂丹”的幻痛,單薄綢衣擋不住寒意。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清晰,一步步靠近。
澗月身體猛地一僵,恐懼瞬間攀升到頂點!
是他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徐長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屋外稍亮的天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輪廓。
他反手帶上門,隔絕了光線,屋內更顯昏暗。
他並沒有立刻看向澗月,只是走到桌邊,沉默地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眉心。
一股沉重壓抑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陰雲,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澗月的心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主人……主人心情很不好!
是因為她嗎?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澗月感覺自己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隨時都會斷裂。
終於,徐長青抬起了眼,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小小身影上。
“過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議事後的沙啞疲憊,聽在澗月耳中卻不啻驚雷。
澗月渾身劇震,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一步,一步,挪到徐長青身前幾步遠的地方。
空寂的房間中,徐長青冷淡的聲音再次想起:
“你想當一名優秀的靈植夫嗎?”
澗月抬起淚痕交錯的小臉,那雙水洗過似的大眼睛瞬間瞪圓!
睫毛掛著淚珠,活像只受驚的懵懂小獸。
靈……靈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