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徐修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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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峰,桃花鎮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空曠的廣場上。

鎮內大部分居民已被徐越召集在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和不安。

婦人們低聲交談,孩童們懵懂地依偎在大人身邊,男人們則大多沉默著,眼神望向通往各處的村道,等待著什麼。

徐越拄著劍鞘,站在人群前方,目光緩緩掃過這些依附於徐家的凡人。

他們的臉上雖有驚惶,卻並未死氣沉沉。

在徐家子弟的指揮下,孺老弱被安置在相對安全的內圈,青壯年則自發組織起來,或安撫家人,或整理著為數不多的家當包袱,透出一種亂中有序的韌性。

這景象,與他記憶中某些畫面,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在北玄城打理店鋪,東奔西走的那些日子裡,見過太多練氣家族庇護下的凡人。

死氣沉沉!

那些凡人經年累月遭受盤剝,眼中只剩下麻木。

而眼前桃花鎮的居民,眼神裡卻還蘊藏著對未來的期冀。

他心中微動。

家主徐擎在勵精圖治,壯大家族的同時,竟也將這些凡俗事務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讓這些凡人得以保有生活的朝氣,實屬不易。

日頭漸漸西斜。

思緒不由得飄向了幾個時辰前派出的那幾支小隊,分頭去接應散佈在桃花鎮周邊各個村落的凡人。

其中,最讓他掛心的,便是由自己兒子徐修遠帶領的那一隊。

修遠……那孩子,是他這一脈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年紀輕輕便已踏入練氣八層,在同輩中出類拔萃。

可是,清溪村位置偏遠,情況也更為複雜些……不知那小子帶著十個練氣六七層的同輩,能否順利聚攏村民,平安帶回?

修遠雖是他這一輩中算是出色的,已達練氣八層,但處理這等涉及凡俗人心的事務,經驗終究還是太淺了些。

清溪村。

與此同時,清溪村村口的老槐樹下,氣氛卻有些凝滯。

徐修遠和同行的九名徐家少年少女站在一起,他們衣著統一,氣質不凡,在樸素的村落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

對面,則是清溪村的里正和幾十名神情各異的村民,有惶恐的,有猶豫的,也有帶著明顯牴觸的。

問題出在村中幾戶孫姓人家身上。

“徐家的小仙師……”

一個鬚髮皆白,拄著柺杖的孫姓老者,從人群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滄桑和一絲戒備,

“不是我們這些粗鄙的鄉下人不信任徐家。”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只是……我們這幾戶,”

他指了指身後幾個同樣面色不豫的壯年漢子,

“祖上……原是依附隔壁郡孫家修士的旁支。

雖說……唉,孫家的仙師們幾年前響應青玄宗的徵調令,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老者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緬懷和失落,

“我們這些沒了依靠的旁支,才顛沛流離,輾轉落戶到這清溪村,承蒙徐家收留,靠著租種徐家的幾畝薄田,勉強餬口度日。”

老者深吸一口氣,柺杖在地上頓了頓,發出篤篤的悶響,彷彿在給自己打氣:

“這些年,徐家待我們,說不上刻薄,租子也還算公道。

可……可這心裡頭啊……”

他枯瘦的手掌按了按胸口,

“終究是橫著那麼一道坎兒。

總覺得……不是自己人。

如今突然之間,天降橫禍似的,就要我們拋下這住了幾年的家,這剛開墾熟的地,這攢下的罈罈罐罐,跟著徐家走……

這心裡,實在是七上八下,沒個著落,沒底啊!”

老者身後幾個壯年漢子也跟著點頭附和,眼神閃爍。

里正是個徐姓族人,急得額頭冒汗,低聲對徐修遠道:

“修遠少爺,這幾戶是村裡出了名的‘硬骨頭’,平日就有些格格不入。您看這……”

徐修遠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少年人常見的急躁或不耐。

他目光清澈,一一掃過那些面露猶疑的孫姓村民,將他們眼神深處的恐懼與不信任,都看在眼裡。

顯然對於徐家的歸屬感不強。

他沒有立刻反駁老者的話,也沒有用仙師的身份施壓。

他反而上前一步,對著孫姓老者微微躬身,語氣平和而誠懇:

“老丈,還有諸位孫家叔伯,你們的顧慮,修遠明白了。

背井離鄉,捨棄故土,確是艱難抉擇。”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修遠年幼,但也知一個道理:危難當前,活命最重。

青玉峰開啟護山大陣,家主有令,凡我徐家庇護之地,無論姓氏出身,皆一視同仁,同入庇護之所。

此令,絕非虛言。”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些懷疑的眼神:

“至於孫家仙師……修遠斗膽問一句,若孫家仙師尚在,且得知諸位身處險境,是否會如我徐家一般,開啟山門,庇護依附的凡人?”

這話問得巧妙,直指核心。

孫家修士一去不返,生死不明,如何能與此刻正敞開庇護之門的徐家相比?

孫姓老者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身後的漢子們也面面相覷,神色鬆動了幾分。

徐修遠見火候已到,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卻又巧妙地給了對方臺階:

“再者,此去青玉峰,路途雖不遠,但也需腳程。

家主嚴令,務必護佑所有百姓周全。

徐家子弟會沿途護衛。

若因些許疑慮耽擱了時辰,真等禍事臨頭,再想走,恐怕就遲了!

修遠在此承諾,到了青玉峰下,會為諸位孫姓叔伯安排靠近的安置點,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如何?”

他沒有空許諾言,而是點出了現實的緊迫性和徐家提供的切實保障,最後一句“彼此照應”更是戳中了這些“外來戶”心底最深處對抱團取暖的需求。

那孫姓老者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得不像少年的徐家子弟,

沉默片刻,最終長長嘆了口氣,手中的柺杖重重頓了一下地:

“罷了!老頭子活了這把歲數,眼還沒全瞎!徐家小仙師說得在理……我們……走!”

隨著老者表態,孫姓幾戶人的牴觸情緒瞬間瓦解。

里正見狀,立刻大聲招呼起來:

“好了好了!孫老都發話了,大傢伙都別愣著了!

趕緊回家收拾緊要東西,按徐仙師們的吩咐,準備出發!

婦孺老弱優先,青壯相互幫襯著點!快!”

人群終於動了起來,壓抑的氣氛被一種求生和互助的忙碌取代。

徐修遠暗暗鬆了口氣,對身邊幾個同輩低聲道:

“分出兩人,去幫孫老丈家收拾,特別是腿腳不便的。

其餘人,按之前分派,各司其職,維持秩序,清點人數,務必一個不少!”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少年們立刻領命而去,動作麻利。

徐修遠則站在槐樹下,目光沉穩地注視著整個村子動員起來的過程,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將領,掌控著局面。

桃花鎮。

當通往清溪村的道路上終於出現蜿蜒的人流,打頭的正是徐修遠和幾個徐家少年時,站在桃花鎮廣場高處的徐越,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

他看到了兒子徐修遠的身影。

那少年並未御使法器飛行顯擺,而是沉穩地走在隊伍側前方,不時停下來與村裡的老人交談幾句,或是幫著扶一下揹著重物的婦人,指揮著同輩少年維持著隊伍的秩序。

整個清溪村的隊伍,雖然因倉促撤離顯得有些凌亂,卻並無慌亂失控的跡象,反而在徐家少年的引導下,形成了一種有效的前進節奏。

徐越緊繃的心絃悄然鬆開,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他看著兒子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隊伍匯入桃花鎮的大隊,看著那些清溪村的村民,在徐家少年的安排下迅速融入,

讓徐越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更有一份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小子……處理起這些俗務,倒真有幾分火候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拄著劍鞘的手,微微鬆了些力道,目光掃過已基本集結完畢的龐大凡人隊伍,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

“人齊了!出發,回青玉峰!”

通往青玉峰的山道。

蜿蜒的人流如同一條緩慢移動的長龍,沿著山道向上攀行。

徐家子弟分散在隊伍前後左右,警惕地護衛著。徐修遠走在隊伍側翼,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四周,確保沒有掉隊或騷亂。

跟在他身旁的徐旭,看著下方逐漸遠去的桃花鎮輪廓,又抬頭望了望前方高聳入雲、此刻被厚重靈光籠罩的青玉峰,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忍不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徐修遠,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困惑和煩躁:

“修遠哥,你說……家主為啥非得把這麼多凡人全弄到山腳下?

這拖家帶口的,走得慢不說,真要有事,他們……他們能頂什麼用啊?”

他比劃了一下,意思很明確:這些凡人毫無戰鬥力,純粹是累贅。

徐修遠腳步未停,目光依舊沉穩地巡視著隊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徐旭耳中:

“旭子,你看問題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道理更易懂,

“咱們徐家是練氣家族不假,可族裡能修行的人,掰著手指頭算,也就那麼多。

靈田要人精心打理吧?

商隊往來要護衛吧?

各處產業要可靠人手盯著吧?

甚至像這次下山接人、維持秩序,哪一樣不需要人手?”

徐旭撇撇嘴:

“那也用不上這麼多凡人吧?

而且,我看他們平時也就種地、交租……”

“種地交租是基礎。”徐修遠打斷他,語氣平和但帶著凝重,

“修士從石頭裡蹦出來?都得有爹孃。

靈根這東西,老天爺賞的,強求不來。

族裡修士數量要增長,光靠現有的修士生養,夠嗎?”

他瞥了徐旭一眼,

“咱們徐家開枝散葉才多少年?根基尚淺。

想要更多有靈根的好苗子,就得把網撒大。

山下這些凡人,就是咱們徐家未來。

你忘了薛朗,薛客卿了?

他們當年可都是山下測出來的靈根。”

提到熟悉的客卿名字,徐旭愣了一下,似乎有點明白,但隨即又想到什麼:

“可……可我也沒怎麼見過家族給山下凡人測靈根啊?族裡子弟倒是一年一次,挺熱鬧的。”

“那不一樣。”徐修遠輕輕搖頭,

“測靈根需要“測靈大陣”。

族中子弟人數少,測靈對於靈脈的消耗少。

但要想大規模地為山下凡人測靈,消耗不小,可不能頻繁測。”

“測靈大陣?”徐旭眨眨眼,顯然對這個詞有些陌生,或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嗯。”徐修遠神色認真了幾分,

“那大陣是測靈根的關鍵。

但它需要短暫勾連地底靈脈,借靈脈之力運轉核心陣樞,不像普通陣法單純消耗靈石就行的。”

徐旭似乎隱約抓到了關鍵:“勾連靈脈?那……那不是好事嗎?靈脈靈氣足……”

“恰恰相反。”徐修遠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少年人少有的凝重,

“強行借調靈脈之力運轉測靈陣,會讓靈脈在短時間內靈氣濃度下降,甚至出現波動。

一次兩次或許無礙,但頻繁動用……”

他目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青玉峰頂那厚重的護山靈光,彷彿能穿透山體看到下方的靈脈,聲音壓得更低:

“……青玄宗執法堂的眼睛,可是時時刻刻盯著各處靈脈的動靜呢。

咱們這種小家族,靈脈就是命根子,要是被執法堂察覺咱們靈脈不穩,隨便扣個‘濫用靈脈’、‘動搖地氣’的帽子下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徐旭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怕被遠在天邊的執法堂聽到。

他這下徹底明白了,臉色有些發白:“原來……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看向下方那些艱難跋涉的凡人的眼神,少了幾分不耐,多了幾分理解,甚至一絲沉重。

徐修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目光重新投向蜿蜒前行的隊伍和雲霧繚繞的山峰,那沉穩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毅。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孩童啼哭聲在山谷間迴盪,空氣裡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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