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兵臨,青玉峰(1 / 1)
薛家祖地。
昔日薛家煊赫的亭臺樓閣,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風捲過廢墟,揚起細碎的灰燼,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和焦糊味。
王騰與王元魁父子二人立於這片殘骸中心。
王騰年輕的面孔上刻滿陰鷙,他死死盯著巫狼部落部眾消失的身影,鼻翼翕動,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嘖,青玄宗,好一個名門正派!縱容南蠻子屠戮轄下家族,視人命如草芥。這徐家,怕也離薛家這步不遠了!”
他身側的王元魁,氣息比往日凝沉厚重了許多,隱隱透出築基威勢。
他目光復雜地掃過滿目瘡痍,喟然長嘆:
“我王家與徐家纏鬥多年,明槍暗箭,自以為手段凌厲……如今看來,不過蚍蜉撼樹。
真正定人生死的,不過是那些大人物的一道念頭,一陣餘波。可笑!更可悲!”
他緩緩轉身,視線落向薛家祖地深處,那條曾經滋養薛家數百年的【乙木梧】靈脈所在。
“曾幾何時,我練氣王家仰望薛家這等老牌築基家族,如螻蟻仰視蒼天,敬畏惶恐,只覺其高不可攀……可你看如今,”
王元魁的聲音帶著一種物傷其類的蒼涼,
“這蒼天,在青玄宗眼中,也不過是隨時可棄的敝履,說碾碎就碾碎了。可悲,更可嘆!”
“爹!”王騰猛地打斷父親的感慨,眼中燃燒起近乎瘋狂的熾熱,
“時移世易!您如今已築就黃階道基,脫胎換骨!
只要此番為聖宗立下大功,得其恩賜,道基更進一步指日可待!
到那時,定要叫凌峰老賊,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他咬牙切齒,凌峰老賊如此戲耍他王家,定要他付出代價。
王元魁眼中的複雜情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冷。
他不再言語,只默默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隻色澤幽暗的瓷瓶。
瓶塞拔開,沒有聲響,卻有一團粘稠如墨汁的黑色煙霧,悄無聲息地流淌出來。
這黑霧如有生命,貼著焦黑的泥土和殘破的石塊,蜿蜒前行,詭異地滲透向薛家祖地深處。
王騰看著那黑霧消失的方向,嘴角咧開,獰笑道:
“青玄宗……這次可真是玩大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痛快!”
“走吧。”王元魁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去青玉峰。替徐家……收屍。畢竟相爭一場,也算送他們最後一程。”
父子二人不再看這薛家廢墟一眼,身影如兩道融入暮色的鬼影,向著青玉峰的方向掠去,遠遠吊在巫狼部落身後。
……
青玉峰。
巨大,泛著青金色澤的半透明光幕,將整座青玉峰主峰及山腳下一大片區域籠罩。
光幕上,繁複玄奧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隔絕了外界的兇戾之氣。
然而,隔絕不了那近在咫尺的,令人窒息的恐怖。
光幕之內,山腳下臨時開闢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桃花鎮及周邊村落的數千凡人,如同受驚的羔羊,緊緊依偎在一起。
簡易的帳篷連成一片,卻無法提供絲毫安全感。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光幕之外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山林。
孩童的茫然、婦孺的驚惶、男人的絕望。
“娘…那…那些是什麼?”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緊緊攥著母親粗糙的衣角,小臉煞白,聲音帶著哭腔,手指顫抖地指向光幕外的身影。
那些身影手持骨矛戰斧,眼神如同飢餓的野獸,正貪婪地掃視著光幕內的人群。
“別看,囡囡不怕…不怕…”母親的聲音抖得厲害,一把將孩子的頭按進懷裡,自己的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這…”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癱坐在地,“徐家…徐家能擋住嗎…”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無聲蔓延,啜泣、嘆息、咯咯聲響成一片。
他們曾以為青玉峰下便是生路,此刻卻迷茫了。
這種恐懼和絕望,同樣滲透到了守護在光幕邊緣的徐家年輕子弟中間。
他們握緊手中的法器,年輕的臉龐繃得緊緊的,眼神深處除了決然,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這麼多…全是巫狼族的精銳!還有那個騎著巨狼的,那氣息…絕對是築基!”
一個練氣七層的少年聲音發乾,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護山大陣…能撐多久?”旁邊的人下意識地望向峰頂青樞閣的方向,那裡是家族的核心,也是陣法的中樞所在。
疑問懸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
“撐不住也得撐!”徐修遠猛地低吼,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喝令同伴,
“家主和族老們都在上面!想想山下這些人!想想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我們沒有退路!”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卻像一劑強心針,讓周圍緊繃的氣氛稍稍凝定。
……
青樞閣。
這座位於青玉峰頂,俯瞰全族的樓閣,此刻氣壓低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門窗緊閉,隔絕了山下隱約傳來的喧囂,卻隔絕不了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肅殺。
徐擎背對著眾人,負手而立,身姿依舊挺拔如青玉峰上的古松,但那份山嶽般的沉穩之下,是繃緊到極致的神經。
他的目光穿透窗欞,落在山下那如蟻群般密集、在光幕庇護下瑟瑟發抖的凡人,以及更遠處那如同烏雲壓境的巫狼部眾。
每一個帳篷,每一個驚恐的面孔,都是他嘔心瀝血為家族打下的根基,是徐家未來綿延的希望所在。
如今,這一切都懸於一線。
客卿楊老頭,平日的憊懶邋遢早已一掃而空。
他緊皺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面前懸浮的一塊佈滿光點的陣盤上快速點劃推演,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陣盤上代表大陣核心的青色光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黯淡下去,每一次閃爍都牽扯著閣內所有人的心絃。
“不妙…不妙啊家主!”楊老頭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急促和凝重,他猛地抬頭,看向徐擎的背影,
“家主,你父親所留的‘青罡玄甲陣’雖是玄階,根基紮實,防禦力沒得說!
但架不住外面那群狼崽子虎視眈眈!
一旦他們全力猛攻,陣法運轉所需消耗的靈石…那是個無底洞!
家族庫藏雖有些積累,可也經不起這種抽水泵似的消耗!
照這架勢,硬撐…怕是撐不了太久!”
二族老徐銘,這位素來沉穩的老人,此刻眉宇間也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緩緩響起:
“家主,石長老,楊客卿…不能再猶豫了!
得做最壞的打算!
天兒…我那孫子徐天,此刻正在後山靜室衝擊築基!
他此次把握不小!
一旦功成,便是貨真價實的築基修士!”
他目光灼灼,掃過眾人:
“只要天兒成功築基,以其新晉之力,至少能暫時引開部分強敵,攪亂其陣腳!
那時,便是我們掩護家族核心,分散突圍的唯一機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徐家的血脈,不能斷在我們手上!”
話語中的決絕,帶著一種託付後事的悲壯。
一直沉默的三族老徐石,嘆了口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銘長老所言…是條退路。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沉重地投向山下,“代價…太大了。”
山下那數千條依附於徐家的生命,那些在徐家庇護下繁衍生息,對未來尚懷期冀的凡人,一旦大陣告破,便是待宰羔羊。
徐擎依舊沒有轉身。
閣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楊老頭陣盤上光點明滅的微弱嗤嗤聲,如同倒計時的秒針,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窗外,巫狼部眾的身影在集結,如同烏雲壓城,那股嗜血的凶煞之氣,即便隔著護山大陣,也隱隱滲透進來,令人遍體生寒。
徐擎寬厚的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絲,又瞬間挺得更直。
他放在窗欞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畢露。
山下的每一頂帳篷,每一張惶恐的臉,都是他無數個日夜殫精竭慮的結晶,是徐家紮根於此、開枝散葉的土壤。
放棄他們?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心。
就在這時,閣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負責瞭望的子弟聲音帶著驚惶穿透緊閉的門扉:
“報——!巫狼部落首領…向大陣逼近了!”
閣內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青罡玄甲陣外,百米之距。
阿迦那胯下的巨狼煩躁地用利爪刨著地面,掀起陣陣塵土。
它粗重的呼吸噴吐著腥氣,幽綠的眼瞳死死盯著前方那層流轉著青金色符文的光幕,喉嚨裡滾動著充滿威脅的嗚嚕聲。
一名負責外圍搜尋的巫狼小頭領,身披獸皮,臉上塗抹著白色泥紋,快步奔到阿迦那身邊,單膝跪地,氣息微喘:
“大首領!查探清楚了!青玉峰下轄的鎮子,還有周邊所有村落,全都空了!一個人影都沒剩下!”
阿迦那眉毛一挑,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冰冷的瞭然。
阿迦那骨矛隨意指向光幕內帳篷與人頭,嘲弄道:“空?都躲進這龜殼了!徐家,倒挺‘仁義’!”
“仁義?”阿迦那嗤笑如悶雷,
“這世道,好人、好家族都不長命!認清自己是狼是羊才是正理!”
他側首,看向黑袍籠罩的巫祭巫奇,“聚一起,殺起來痛快。祭司大人,是這道理?”
巫奇枯槁臉上扯出無聲獰笑,深陷眼窩幽光閃爍,聲音乾澀如夜梟:
“大首領明見。羊吃草,狼吃羊,是刻在骨子裡的天道。我等只能爭當活下來的狼。”
枯爪般的手指向光幕,語氣微凝:“不過這‘龜殼’…玄階陣法,非練氣家族該有。”
“玄階?”阿迦那兇光更熾,拍狼長嚎,
“祭司在薛家築基龜殼前尚談笑破之,這練氣小族的破殼子,還能更硬?”
巫奇黑袍微顫,發出“嗬嗬”怪笑:“薛家徒有其表。眼前這個…”幽綠目光掃視符文,“氣息渾厚,煉陣者有些門道。不過…”
話音拖長,枯爪在袖中屈伸,陰冷氣息驟然凝聚,周遭戰士下意識後退。
“再硬的殼,也怕找到薄弱的‘眼’!大首領稍待,看老朽…給它開個‘門’!”
話音落,巫奇眼中幽綠鬼火熾亮!
黑袍無風自動,骨片毒蟲標本碰撞咔噠作響。
陰冷氣息如潮擴散,光線驟暗。
枯爪從黑袍探出,緊握一尺許骨杖。
杖身慘白,刻滿扭曲蠕動的暗紅符文,流淌粘稠血光。
低沉、含混、非人的咒言嘶啞響起,每個音節都似千斤重負,又似怨魂尖嘯。
握杖枯手劇烈顫抖。
“嗡——!”
沉悶異響直擊靈魂!
骨杖頂端鑲嵌的慘白眼珠,爆發出刺目慘綠光芒!
無數細小扭曲的黑色符文如活蛆,從中瘋狂湧出,環繞杖尖高速旋轉增殖!
青樞閣內,楊老頭陣盤尖鳴刺耳!
核心青芒狂閃急黯!
數個次級陣基光點明滅跳動,漸轉灰黑!
“來了!!”楊老頭失聲,臉色煞白,手指疾點陣盤,“是陰毒蝕陣巫咒!快注入靈石穩核心!!”
徐擎猛轉身,眼中精光暴射,厲喝如雷:
“石族老!速取庫藏所有靈石,不計損耗供陣!銘長老!後山天兒,交給你!務必護持周全!”
徐石如狂風衝出。徐銘重重點頭,決然消失。
徐擎一步踏至窗邊,目光如刀,釘死下方黑袍翻湧、骨杖邪光大盛的巫奇。
山下哭喊與呼喝如鼓點敲擊耳膜。
“以祖靈之怨,破汝之堅壁!開!”巫奇咒言拔高至淒厲!
高舉骨杖,對著青金光幕,狠狠揮落!
“嗤啦——!!!”
一道純粹黑暗凝聚的閃電迸射!
黑暗審判之矛,狠狠撞上青罡玄甲陣!
轟——!!!
青玉峰與大地劇震!
嗡——!
光幕扭曲變形!
守護數千生靈的玄階大陣,發出痛苦哀鳴!
青金光幕在巫祭恐怖一擊下劇烈搖曳,裂痕蔓延,符文哀鳴,毀滅氣息,已然滲透。
生死之幕,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