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落馬谷(1 / 1)
契苾何力大步跨出列來。
他沒有看蕭嚴,而是徑直面向李世民,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
“陛下!末將斗膽進言!”
契苾何力指著沙盤上的落馬谷,據理力爭,“陛下請看。這落馬谷,顧名思義,地勢極其險惡。其三面皆是陡峭的絕壁,入口極其狹窄,僅容雙騎並行,兵法有云,逢林莫入,逢谷莫追。”
“高句麗人若是在那谷頂兩側設下伏兵,備足滾木礌石。我大唐將士一旦聽信這虛無縹緲的卦象深入谷中,那便是十死無生之局啊!末將請陛下三思,萬不可將我關中子弟的性命,押在方士的幾枚銅錢之上!”
契苾何力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他並非是在刻意刁難蕭嚴,作為一名在草原上殺出來的絕世悍將,他太清楚戰場的殘酷了。
任何一個違背兵法常理的決策,代價都是成百上千將士的森森白骨。
在他眼中,可以信賴的只有手中的橫刀和斥候,絕不是那些虛妄的鬼神之說。
面對老將這近乎逼視的質疑,蕭嚴站在原地,並沒有急切地去辯解。
他很清楚,在軍法和實戰經驗上,自己就算再活兩輩子,也辯不過眼前這些千古名將。他也沒有必要去辯。
因為在這大帳之中,真正能做決定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大唐的最高統帥,李世民。
就看這位千古一帝,是否有膽量將籌碼押在他的身上了。
李世民凝視著沙盤上的落馬谷,深邃的眼底彷彿有風暴在醞釀。
他本就是這世間最頂尖的武將,自然深知落馬谷的兇險。
但同時,他的直覺告訴他,蕭嚴的卦,從不落空。
“契苾將軍所言,確屬兵家常理。”
李世民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兵書亦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既然高句麗人篤定我軍不敢入谷,那這落馬谷,或許正是他們藏匿糧草的絕佳盲區。”
李世民拔出腰間短匕,一把插在沙盤的落馬谷上,當機立斷,“傳朕軍令!調遣一支精銳輕騎,今夜前往落馬谷探查虛實。若遇伏兵,即刻撤退,若有戰機,便宜行事!”
李世民環視眾將,“何人願領軍前往?”
契苾何力聞言,咬了咬牙。
他不信蕭嚴的卦,但他極度敬佩和信任眼前的這位天策上將。
既然質疑是他提出的,那麼這個可能存在的死亡陷阱,自然該由他去趟平。
“末將願往!”契苾何力朗聲請命,“若真有伏兵,末將拼死也會為大軍帶回軍情。”
“好!”李世民讚賞地點了點頭,“契苾將軍勇武可嘉。朕撥你八百玄甲輕騎,今夜戍時出發。”
“末將領命!”
契苾何力領了軍令,轉身便要大步邁出中軍大帳。
“等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嚴突然開口了。
他看著契苾何力的背影,語氣平淡地吐出幾個字,“人少了。再多帶些。”
契苾何力停下腳步,轉過頭,眉頭微蹙地看著這個道士。
李世民也是微微一怔,看向蕭嚴問道,“蕭真人覺得,需要多少人馬?”
“一千五百人。”蕭嚴報出了一個數字。
此言一出,帳內眾將心中皆是一驚。
這可不是多帶幾十個人,而是整整多了一倍的兵力!
一千五百名玄甲輕騎,那可是大唐先鋒軍中極其寶貴的突擊力量,足以在平原上衝垮敵軍數萬人的步兵方陣了。
用來做夜間探查,未免太過興師動眾。
契苾何力沉聲拒絕道,“蕭真人,探查敵情貴在隱蔽神速。八百人足矣。若是帶的人太多,一旦落馬谷真有埋伏,撤退不及,那可是平白害了更多弟兄的性命!”
老將的擔憂不無道理,他是在心疼手底下的兵。
然而蕭嚴卻沒有解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世民,眼神中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李世民閉上雙眼,腦海中飛速權衡。
蕭嚴不是不知兵的人。
他既然點名要一千五百人,那隻能說明一件事——這落馬谷今夜,絕對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偵察。
那裡,極有可能有一條需要用絕對兵力優勢去一口吞下的大魚。
猛地睜開雙眼,李世民不再猶豫,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下令。
“再加七百精騎,湊足一千五!”
契苾何力本還想推辭,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硬生生地將話嚥了回去。
“末將……遵旨!”
老將轉身掀開帳簾,帶著一千五百名精銳的調兵虎符,大步邁入了遼東冰冷的夜色之中。
距離蓋牟城西北五十里外,這道峽谷猶如被巨斧硬生生劈開的一道裂痕,山石嶙峋。
谷底的道路崎嶇狹窄,最窄處甚至僅能容納兩騎並排通行。
在任何一本兵書中,這等猶如口袋般的死地,都是兵家大忌。
夜風呼嘯穿過峽谷,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
距離谷口尚有三里之遙的隱蔽處,一千五百名將士悄無聲息地駐紮著。
戰馬的口中皆銜著枚,馬蹄裹著厚厚的軟布,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粗重鼻息,整支軍隊靜默得可怕。
這便是大唐百戰之師的軍紀。
軍陣前方,契苾何力端坐於馬背之上,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正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峽谷。
“將軍。”
一名校尉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稟報,“斥候已經撒出去了。三十名精銳老手,帶著攀巖的飛爪,分作兩路從兩側絕壁摸進去了。”
契苾何力微微頷首,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間的橫刀刀柄上,沉聲道,“傳令全軍,刀不出鞘,弓不上弦。沒有本將的軍令,任何人不得發出半點聲響。違令者,斬!”
“諾!”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緩緩流逝。遼東的寒氣漸漸滲透了將士們的鐵甲,但沒有一個人亂動分毫。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前方的草叢中傳來幾聲極其規律的夜梟鳴叫。
緊接著,幾名渾身沾滿泥土和露水的斥候,猶如靈貓般從黑暗中竄出,快步奔至契苾何力的馬前,單膝跪地。
“稟將軍,弟兄們已經將落馬谷前後翻了個底朝天。”斥候首領低聲彙報,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谷內空無一人。莫說是高句麗的伏兵,便是連運糧的車轍印子和馬糞都沒有半點,這落馬谷,是個徹頭徹尾的空谷。”
聽到這個彙報,契苾何力緊繃的後背微微放鬆了下來,但緊接著,他的嘴角便泛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如此!
那位在誓師大會上慷慨陳詞的蕭真人,終究只是個會算命祈福的方士罷了。
打仗靠的從來不是幾枚銅錢的卦象,而是斥候的刀鋒和將帥的籌謀。
“這等兵家死地,淵蓋蘇文那老賊除非是失心瘋了,才會把兵馬和糧草往這裡送。”
契苾何力在心中暗自搖頭,“陛下英明神武,卻在初戰之時,偏聽偏信了一個道士的妄言。待末將回營,定要如實稟報,切不可讓這等方術之言,誤了我大唐的軍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