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重逢(1 / 1)
李子軒等人踏入竹屋,饒是早就心理準備,但是在看到竹屋內的景象時,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屋中陳設簡陋,屋子中央有一個人正被幾根堅韌繩索巧妙懸掛在半空中。那人鬚髮皆白,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儒雅,但此刻卻蒼白如紙。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身體,四肢和軀幹都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和塌陷,顯然骨骼盡碎,尤其是雙腿,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著,全靠繩索的承託和固定,才勉強維持著一個相對“平躺”的姿勢。
這就是曾經風華絕代的無崖子,令李秋水姐妹和天山童姥都為之傾心的逍遙派掌門,如今卻落得如此悽慘境地,如同一個破碎後被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娃娃。
看到自己的師兄成了這副模樣,饒是李滄海心性清冷,此刻也不禁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她快步上前幾步,卻又在離竹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彷彿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存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師兄……你……你怎麼會……”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和未盡的話語。幾十年的隔閡與疏離,在見到對方如此慘狀時,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只剩下血脈同門間最本能的痛惜。
懸在半空的無崖子,聽到李滄海的聲音,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渾濁,待看清眼前之人真是李滄海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懷念,有愧疚,有驚訝,最終歸於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和自嘲。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默然無語。
或許,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見到昔日的小師妹,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屋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重的寂靜,只有蘇星河在無崖子“身後”緊張得大氣不敢喘,王語嫣更是被這悽慘景象和壓抑氣氛感染,眼圈也有些發紅。
就在這時,李子軒上前一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朝著懸在半空的無崖子恭敬地行了一禮:“無崖子前輩,其實您不必如此悲觀,您的傷勢……或許還有轉機。”
無崖子聞言,目光轉向李子軒,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苦澀的笑意:“少年人……多謝你的好意。不過,不必安慰老夫了。我逍遙派的醫術雖不敢說冠絕天下,但也有獨到之處。星河跟隨我多年,於醫道一途的造詣,雖不敢比肩古之華佗、扁鵲,卻也相去不遠。連他都束手無策……這身筋骨,怕是神仙難救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認命。幾十年的癱瘓,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希望。
蘇星河也從竹榻後探出半個腦袋,臉上帶著羞愧和無奈,低聲道:“師傅……弟子無能……”
李滄海卻搖了搖頭,看向無崖子,語氣肯定:“師兄,子軒沒有騙你。你的傷,確實還有希望。西域有一種接骨秘藥,名為‘黑玉斷續膏’,據說有接續斷骨、再生筋絡的奇效。姐姐她已經動身前往西域金剛門,求取此藥了。”
“黑玉斷續膏?”無崖子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西域秘藥?老夫……倒是未曾聽聞。”
蘇星河也皺起了眉頭,努力回憶著自己看過的醫書典籍,遲疑道:“師伯,弟子……也未曾聽說過此藥名。西域金剛門……倒是有所耳聞,是西域一大門派,以硬功外家功夫聞名,未曾聽說他們有什麼了不得的接骨聖藥啊?會不會是……以訛傳訛?”
他這話問得小心翼翼,既怕打擊師傅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怕師伯李滄海被人矇騙。
李子軒知道該自己出場“科普”了。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蘇師兄有所不知,這‘黑玉斷續膏’乃是金剛門秘傳,據說煉製之法極為苛刻,藥材難尋,且他們門規森嚴,向來是‘傳藥不傳方’,只將成品膏藥賜予立下大功的弟子或用於交換重大利益,在外界極少流傳,醫書典籍未有記載也屬正常。但其藥效,在一些西域流傳的秘聞和古老筆記中,確有提及,堪稱接骨續筋的第一聖藥。”
“蘇師兄?”蘇星河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注意力暫時從“黑玉斷續膏”上移開,有些疑惑地看向李子軒,“少年,你……叫我什麼?”
李滄海在一旁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子軒是我新收的入室弟子,叫你一聲師兄,有何不妥?”
“什麼?!”這一次,驚撥出聲的是無崖子。他原本死寂的眼神猛地爆發出驚人的神采,緊緊盯著李子軒,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李子軒年紀雖輕,但氣息沉凝,還隱隱有一種與天地自然交融的玄妙道韻,這種境界,就是他在全盛時期都未能達到!
“小師妹……你……你說他是你的弟子?”無崖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可……可他的修為……我看不透!甚至感覺……不比你弱!”
這話一出,蘇星河也猛地反應過來,再次仔細打量李子軒,越看越是心驚!剛才只顧著害怕師伯和心疼師傅,沒仔細看這年輕人。現在一看,果然深不可測!這隱隱流露的威勢,哪裡像是個晚輩弟子?說是哪個隱居多年的老怪物都有人信。師伯竟然收了這麼個怪物當徒弟?
面對無崖子和蘇星河震驚的目光,李子軒再次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弟子李子軒,拜見無崖子師伯。師伯謬讚了,弟子修為淺薄,全靠師傅指點,僥倖有些際遇罷了。”
無崖子看著眼前這個氣度非凡,卻對自己執禮甚恭的年輕人,心中不由波瀾起伏。李滄海竟然收了這樣一個弟子?而且聽其語氣,似乎對救治自己之事頗有把握?難道……那“黑玉斷續膏”真的存在?自己這殘破之軀,真的還有復原的希望?
幾十年來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圈名為“希望”的漣漪。儘管這希望依舊渺茫,儘管他不斷告誡自己不要有太大的期待,以免再次承受失望的打擊,但那一點點微光,卻頑強地在他心底亮起。
李滄海將無崖子眼神的變化看在眼裡,心中也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這個師兄心高氣傲,遭受如此打擊後,很容易意志消沉。如今能重新燃起一絲求生和康復的慾望,總是好的。
“師兄,你且寬心。”李滄海柔聲道,“姐姐既已前去,以她的本事和……行事風格,取得黑玉斷續膏應當不難。我們只需在此等候,屆時配合藥力,以本門內力助你化開藥性,接續斷骨,未必不能重獲新生。”
蘇星河也激動起來,如果能治好無崖子,哪怕赴湯蹈火他也在所不辭,“師伯,李師弟,若那黑玉斷續膏真如所言,弟子一定竭盡全力,配合療傷!”
無崖子看著眼前的小師妹,新認的師侄,還有忠心耿耿的弟子,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容,那是幾十年來第一次。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生氣:“好……好……有勞師妹,有勞……子軒師侄,有勞星河了。老夫……便再信這一次。”
竹屋內的氣氛,終於從沉重的悲慼中解脫出來,多了幾分期盼和暖意。
王語嫣也走上前,盈盈下拜:“語嫣拜見……外公。”她看著無崖子,心情複雜,這就是母親念念不忘的父親,自己的外公嗎?看到他這副模樣,心中亦是酸楚。
無崖子看著王語嫣,眼神更加柔和:“好孩子……起來吧。你娘她……可還好?”
提到李青蘿,王語嫣神色一黯,低聲將曼陀山莊的近況和李青蘿的偏執簡單說了。無崖子聽罷,又是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