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何雨（1 / 1）
醫院走廊的燈光很冷。
何雨坐在長椅上，雙手緊緊互握，指節發白，青筋畢露。
他垂著頭，身體不時輕微顫抖。
旁邊，父親佝僂著背，手指間夾著早已燃盡的菸頭，焦臭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腳邊散落了一地擰巴的菸屁股。
“吱呀”一聲，檢查室的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醫生拿著檢查單走出來。
父子二人觸電般同時彈起，迎上去。
“醫生……”
老醫生擺擺手打斷何雨：
“跟我來吧。”
見對方面色凝重，何雨心裡的弦繃得更緊了，跟在醫生身後，腳步有些發飄。
一進辦公室，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醫生，我媽媽怎麼樣了？她的眼睛……”
老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
“情況不容樂觀，失明的機率很大。”
失明……
何雨的腦海裡一片空白，身體被抽去了骨頭，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父親吳聽失魂落魄地喃喃著。
“晚秋她就是睡了一覺，沒摔倒，沒受傷，怎麼就失明瞭呢？”
他急得滿頭大汗，聲音發顫：
“醫生，會不會是……誤診了？”
何雨猛地抬頭，看向醫生，眼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唉，我也想是誤診，但經過多次檢查，結果都是一樣的。”老醫生把兩張影像圖推過來，
“病人視覺神經中度萎縮，視力嚴重下降，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失明。”
“你們看，這張是正常人的視覺神經，這是晚秋女士的……她的神經比正常人小了一半。”
父子倆低頭看去，兩張圖放在一起，對比觸目驚心。
“怎麼會這樣？明明無病無災，神經怎麼就萎縮了呢？”吳聽仍不願相信。
“醫生，要怎麼才能治好？要多少錢？您告訴我，我馬上去湊。”何雨沒心思追問原因，他只想聽結果……能治好的結果。
老醫生搖搖頭，神情惋惜：“病人是基因缺陷引起的視覺神經萎縮，以現在的醫療水平，國內外都沒有根治的辦法，只能儘量延緩。”
基因缺陷……
何雨頭皮發麻，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像有人在他後脊樑澆了一盆冰水。
“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我很抱歉，目前只能靠吃藥延緩。有一種新藥，可以推遲神經萎縮的速度，爭取兩到三年時間。”
“什麼？吃藥也只能延緩兩三年？”何雨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度。
老醫生點頭：“如果不吃藥，最多兩個月，就會完全失明。”
他頓了頓：“而且……”目光落在何雨身上，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何雨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連忙打斷對方。
“醫生，新藥……需要多少錢？”
“呃？”老醫生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麼，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
“一個月一個療程，每個療程兩萬塊，堅持吃下去，最差的情況能延緩兩到三年，好的話能延緩四到五年。”
兩萬塊？……一個月？
父子倆的手，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
何聽和李晚秋都是普通工薪族，兩人工資加起來才一萬出頭。
何雨剛滿十八歲，才上大一，家裡還有個讀小學的妹妹。
一個月兩萬……不吃不喝也湊不出來。
那一瞬間，吳聽的脊背被壓彎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
何雨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爸，你先去看看媽媽吧。”
把父親支開，何雨轉向醫生，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種基因缺陷……會遺傳？”
老醫生點頭，嘆了一口氣：“遺傳的機率很高，一旦遺傳到，有很大機率會發作，我建議你也查一查。”
何雨的身形晃了晃，本能地扶住椅子才穩住自己。
查……
還用查嗎？以前他能看清十米外的蒼蠅，這些年視力下降得厲害，現在連以前的八成都沒有。
他一直以為是近視，現在想來……
並不是。
永遠治不好。
註定會失明。
就算查了，又能怎樣？
“醫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別告訴我爸爸，好嗎？”
“這……”老醫生面露難色，隱瞞病情有違醫德.
“拜託了。我爸爸身體本來就不好，求您了。”何雨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醫生看著他，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好吧。”
“謝謝您！我先回去了。”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何雨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十九歲。
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別人眼前是一片光明坦途，而他是黑暗，永遠抹不去的黑暗。
他像行屍走肉般走著。
失魂落魄，漫無目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會兒想到媽媽，一會兒想到自己，一會兒又浮現父親那憔悴的面容，心怎麼也靜不下來，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讓開！別擋路！”
一聲呼喝猛地將他驚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被粗暴地推到一邊。
他踉蹌兩步，抬頭看去……只見一夥西裝革履、戴著墨鏡的人簇擁著一個男人匆匆走過。
那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膚色白淨，坐在輪椅上。
他身上的休閒服看不出牌子，但質地一眼便知不是凡物，雙手搭著柺杖，臉上卻紅光滿面，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股從容淡然的氣度。
何雨認出了他……在新聞裡見過，傳奇殘疾人，出身普通，先天殘疾，如今卻掌握著兩家市值過億的公司。
他看著那群人簇擁著輪椅遠去，忽然間，像有一道光劈開了心裡的迷霧。
殘疾又怎樣？這年頭，錢才是王道。
只要有錢，就算殘疾，也能活得像個人上人。
如果沒錢，就算四肢健全，別人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錢……何雨喃喃自語，目光堅定。
我要賺錢，我要成為有錢人！
別人能做到，我為什麼不行？我現在還沒瞎呢。
就算成不了那樣的傳奇，至少也要多賺點錢，給媽媽治病，讓她能多延緩幾年。
況且，現在科技發展這麼快，日新月異……說不定哪天，這病就能治了呢？
對！就是這樣！
賺錢，賺很多錢。
先定個小目標……賺個一百萬。
可是……怎麼賺？
想到這裡，剛燃起的雄心，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賺錢不易，賺大錢更不易。
他一沒關係，二沒過人技能，想賺一百萬，談何容易？
打工？
何雨搖頭。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是不可能打工的。
靠打工賺一百萬，痴人說夢。
唯一的辦法，只有賺快錢。
賺別人賺不到的快錢，走別人沒走過的路。
他拼命想，想了很多路子，卻都行不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做……要麼寫在刑法裡，要麼早就被人走爛了。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他的眉頭擰成一團，額上擠出深深的川字紋。
“叮咚。”
手機響了，收到了一條簡訊。
他本能地掏出來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