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有人殺出城了(1 / 1)
陳開站在垛口後面,手裡的弓弦還在嗡嗡作響。
他往城下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清軍的陣腳已經亂了。
不是小亂,是大亂。
軍官被射殺了十幾個,剩下的都不敢往前衝了。
有人縮在盾車後面,有人趴在地上裝死,有人舉著盾牌擋在腦袋上面,生怕下一支箭射中的是自己。
扛雲梯的不知道往哪兒架,推盾車的不知道往哪兒推,後面的步兵不知道該往哪兒衝。
有人在往前跑,有人在往後退,有人站在原地發愣。
前面的不動了,後面的還在往前擠,擠成一團,亂成一鍋粥。
再加上攻城器械被紅衣大炮轟得七零八落,僅剩的幾架雲梯歪歪斜斜地倒在半路上,衝車散架了,盾車翻了一地。
清軍想攻城,沒有梯子。
想撤退,後面的軍官還在吹號。
想衝鋒,沒人指揮。
四千人擠在城下兩百步的範圍內,進不得,退不得,像一群沒頭蒼蠅。
城牆上,明軍越打越順手。
“放箭!放箭!”
陳德在城頭吼。
箭矢像下雨一樣往下潑,清軍擠在一起,躲都沒處躲,一箭能穿兩三個。
弗朗機炮裝好了子銃,一發接一發地轟,炮彈在人群裡犁出一道道血溝。
滾石檑木往下砸,砸得城下鬼哭狼嚎。
七百明軍,硬是把四千清軍堵在了城下。
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血水順著城牆根往下淌,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
清軍想退,退不了,後面的軍官死了一大半,沒人下令。
想衝,衝不上去,城牆上的箭矢炮彈像割麥子一樣收割人命。
城下,清軍開始往回跑了。
不是有序撤退,是潰逃。
先是幾個人扔掉兵器往回跑,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是幾百個。
盾車不要了,雲梯不要了,旗子不要了,傷兵也不要了。
三千多人像退潮的海水,嘩啦啦地往北跑,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城牆上,明軍士兵們歡呼起來。
“跑了!韃子跑了!”
“哈哈哈!三千人打不過咱們!”
“皇上萬歲!大明萬歲!”
歡呼聲震天動地,在寧遠城頭回蕩。
陳開站在歡呼的人群中,把弓扔給旁邊的親衛,臉上卻沒有笑。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一仗,不是明軍打贏了,是清軍自己打輸了。
譚泰根本沒把寧遠當回事。
攻城器械是臨時湊的,雲梯用釘子釘的,衝車用破木板拼的,推了兩里路就快散架了。
進攻沒有計劃,就是一波莽,四千人一股腦往上衝。
軍官衝在最前面,被射死了就沒人指揮了。
這叫什麼?
這叫輕敵。
譚泰覺得寧遠城裡就幾百個殘兵敗將,嚇唬嚇唬就投降了。
他根本沒準備打一場硬仗。
可下次呢?
下次譚泰帶著雲梯,衝車,盾車,壕橋,帶著詳細的攻城計劃,帶著幾千滿洲老兵,踏踏實實地來攻城。
寧遠城能守幾天?
三天?
五天?
七百人守四千人,守住了。
可要是來一萬呢?
兩萬呢?
陳開舔了舔嘴唇,喉嚨裡幹得冒煙。
得想個辦法了。
他轉身,朝城下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
黎玉田的旗子還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五百清軍騎兵還在河邊溜達。
近萬人的援軍,被五百韃子堵在河對岸,看著寧遠城被圍攻,看著皇上一個人在城牆上扛著三千多的韃子。
陳開深吸一口氣,沒說話,轉身走下城牆。
……
河對岸,明軍大營。
黎玉田的帳篷搭在營地正中間,最大最好的一頂。
帳篷外面站著幾個親兵,刀槍明亮,甲冑齊全。
帳篷裡面,黎玉田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茶。
茶是好茶,從永平府帶來的。
水是好水,從寧遠河裡打的。他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點了點頭。
“好茶。”
對面坐著的幾個將領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城頭那邊炮聲隆隆,喊殺聲震天,他們在這邊喝茶。
“巡撫大人。”一個將領終於忍不住了。”
“城頭那邊打起來了,咱們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黎玉田放下茶碗,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不是該過河救駕?”
黎玉田笑了,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救駕?怎麼救?你有船嗎?你有浮橋嗎?你知道河對岸有多少韃子嗎?”
那將領不說話了。
“打仗,不是過家家。”
黎玉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要有計劃,要有準備。”
“貿然過河,非但救不了皇上,還要被韃子半渡而擊。”
“到時候,咱們這七八千人全填進去,誰來救皇上?”
他說的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幾個將領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
就在這時候,帳篷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開!讓開!我要見黎巡撫!”
“王公公,巡撫大人正在議事,您不能進去~!”
“放屁!什麼議事?”
“我告訴你,今天誰攔我,我跟誰拼命!”
帳篷簾子被人一把掀開,王承恩闖了進來。
他身上的袍子皺巴巴的,沾滿了泥土和汗水,臉上全是灰,眼眶紅紅的,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身後跟著幾個軍官,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
黎玉田一愣,連忙站起來,滿臉堆笑:“哎喲,王公公,您怎麼來了?”
“快坐快坐,來人,上茶……”
“別跟我來這套!”
王承恩一把推開他遞過來的茶碗,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
“黎玉田,我問你,城頭那邊打起來了,你聽見沒有?”
黎玉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馬上又恢復了:“聽見了,聽見了。”
“王公公別急,我正在跟諸位將軍商議。”
“商議?”王承恩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
“商議了快兩個時辰了!你商議出什麼來了?”
他指著帳篷外面,手指頭都在抖:
“你聽聽!炮聲!喊殺聲!皇上在城頭跟韃子拼命,你在這兒喝茶?”
黎玉田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笑著:“王公公,您消消氣。打仗這種事,您不懂……”
“我不懂?”王承恩的眼珠子都紅了,“我告訴你黎玉田,我在北京城破的時候,跟著皇上從煤山殺出來!”
“我親眼看著皇上一個人扛著兩百騎兵!”
“我親眼看著皇上在薊州城下殺得血流成河!”
“你說我不懂打仗?”
黎玉田的笑臉終於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不軟不硬:
“王公公,正因為皇上在拼命,咱們才不能輕舉妄動。”
“您想想,對面有幾千韃子,咱們貿然過河。”
“幾千?”王承恩打斷他:“你被五百韃子堵在河對岸,你說幾千?”
黎玉田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承恩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他:
“黎玉田,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
“你在等。等皇上跟韃子拼個兩敗俱傷,你再過去收拾殘局。”
“皇上贏了,你是救駕功臣。韃子贏了……”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你跑得比誰都快。”
黎玉田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害怕,是被人看穿了心思的惱羞成怒。
“王公公!”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黎玉田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怎麼會……”
“夠了!”
王承恩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黎玉田的腦袋。
帳篷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黎玉田的臉刷地白了。
“王公公,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出兵。”王承恩一字一頓。
“這……這沒有船,沒有浮橋……”
“我不管。”
“貿然過河會被韃子半渡而擊……”
“我不管!”
王承恩的聲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樣在帳篷裡炸開。
“皇上在城頭跟韃子拼命!你跟我說船?說橋?說計劃?”
他身後那幾個軍官齊刷刷拔出刀來,刀光雪亮,把帳篷裡映得慘白。
黎玉田的親兵想衝進來,被王承恩的人擋在外面,刀槍相向,誰也不敢動。
“好……好……出兵……出兵……”黎玉田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細又尖。
“傳我將令……全軍……全軍渡河……”
話沒說完,帳篷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滿臉驚恐,聲音都變了調。
“巡撫大人!王公公!城外……城外……”
“城外怎麼了?”王承恩猛地轉身。
“有人……有人從清軍營地殺出來了!一個人!往咱們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