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劍臨淵,萬法自潰(1 / 1)
沒有任何徵兆。
沒有蓄勢。沒有劍訣。沒有光華暴漲。
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手中紫郢劍只是輕輕一抬。
不是“斬”。
不是“刺”。
只是——
抬起,劍指西方野魔,一揮。
彷彿信手推開一扇虛掩的門扉。
一條劍氣,自劍尖流淌而出。
那不是“一道”。
那是——
一條河。
一條浩浩蕩蕩、自九天之上傾瀉而來的、無邊無際的紫金長河!
劍尖只是那長河的源頭。
源頭雖小,不過方寸之地,可從那源頭奔湧而出的,卻是無窮無盡、沛然莫御、煌煌如大日凌空的劍氣洪流!
那洪流一出劍身,便不再受任何約束。
它充盈山谷。它鋪滿天穹。它淹沒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不,不是淹沒。是“覆蓋”。是“充滿”。是“無處不在”。
每一寸空氣裡,都流淌著那紫金色的、澄澈如琉璃的劍光。
每一粒塵埃上,都映照著那浩蕩如江河的劍氣。
每一道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股堂皇正大、凜然不可侵犯的劍意——
那劍意沒有殺氣。
沒有鋒芒。
甚至沒有壓迫感。
它只是……
存在。
像日月經天。
像江河行地。
像春來草自發芽,秋至葉自飄零。
它本就是天地間最尋常、最理所應當、最不可置疑的一部分。
雅各達望著那道向他湧來的紫金長河,臉上的血色,一絲一絲,一縷一縷,徹底褪盡。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條長河的盡頭。
那裡沒有他。
沒有任何掙扎、抵抗、逃遁、求饒的餘地。
那裡只有——
劍。
一道。
僅僅一道。
卻已足夠。
他喉頭滾動,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沙啞的、已不成語句的音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求饒?是認命?是誦唸佛號?
他聽不見。
他只知道,那道紫金長河,已經到了眼前。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下意識地、幾乎是憑著多年廝殺搏命而刻進骨髓的本能,猛地扯下身上那件跟隨自己最久、祭煉最全、保命次數最多的紅色僧衣——
“赤煞僧衣”!
這件僧衣,是他當年以滇西紅魔教秘傳功法,生生剝下三十六個與他命格相剋的僧人的皮,以秘法鞣製,又以自己本命精血日日浸染、夜夜祭煉,足足煉了一百零八日方才成型的護身至寶!
僧衣脫手飛出,迎風暴漲!
猩紅如凝固的血海!其上無數天魔梵文,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流轉,更有夜叉修羅虛影顯現!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重禁制!每一重禁制,都迸發出層層疊疊的血色光暈!
一道,兩道,四道,八道……
不過眨眼之間,那赤煞僧衣已在雅各達身前,生生布下三十六層密不透風、堅逾精鋼的護體光罩!
每一層光罩上,都浮現出猙獰的夜叉、修羅虛影,青面獠牙,三頭六臂,吞吐著腥臭的血焰,嘶吼咆哮!
那嘶吼聲,震得山谷兩側的巖壁都簌簌落下碎石!
那血焰光,將雅各達那張慘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然後——
那道紫金長河,到了。
沒有撞擊。
沒有爆炸。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那浩浩蕩蕩、無邊無際、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容納進去的劍氣洪流,只是——
流淌了過去。
像春水漫過堤岸。
像月光鋪滿庭院。
像晨霧漫過竹簾。
第一層光罩。
第二層光罩。
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
三十六層。
一層一層。
無聲。
無息。
無痕。
那些猙獰的夜叉修羅虛影,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嘶吼。
它們的血盆大口還張著,三頭六臂還揮舞著,吞吐的血焰還凝在半空——
便被那浩蕩的紫金長河,無聲地、溫柔地、徹底地……
淹沒。
然後——
“嗤——!”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短促、彷彿裁縫剪開最上等絲綢的撕裂聲。
紅色僧衣,從那三十六層護罩的中央,那道被紫金長河“漫過”的位置,悄然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那口子邊緣光滑如鏡,甚至隱隱倒映著對面趙玄機平靜的側臉。
口子裂開的剎那,那三十六層護罩——
碎了。
不是炸碎,不是崩碎。
是“化”了。
像烈日下的積雪。
像烈陽下的晨露。
像投入熔爐的薄冰。
它們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徹底地、再不留一絲痕跡地,化入了那道依舊浩浩蕩蕩、依舊沛然莫御、依舊向著雅各達眉心湧去的紫金長河之中。
而直到此刻——
“轟————————!!!”
一道遲來的、炸裂的、彷彿要將整座山谷都掀翻過來的驚天雷音,才驟然在山谷中炸開!
那是劍氣突破了音障,被遠遠甩在身後的轟鳴!
不。
不是“一道”雷音。
是千道、萬道、無窮道雷音,被那道快得超越了聲音、超越了視線、超越了靈覺感知的劍氣,一股腦地、徹底地、全部地甩在了身後!
那些雷音層層疊疊,重重密密,一浪疊一浪,一潮壓一潮,匯聚成一道真正的、來自九天之上的浩蕩雷霆!
雷音化作有形的聲浪,以那道已遠去的劍氣為中心,朝四面八方狂猛無儔地炸開!
山谷兩側的巖壁,被這聲浪正面擊中!
轟——
岩石崩裂!無數裂紋如蛛網般沿著陡峭的崖壁瘋狂蔓延!大塊大塊的碎石,如雨般從高處傾瀉而下!砸在地面,濺起一蓬又一蓬的塵土!
李英瓊與申若蘭齊齊倒退一步,耳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嗡鳴,眼前一切都在劇烈晃動!
地面無數細小的石屑、沙礫、甚至幾片被震落的枯葉,都在這恐怖的音浪中簌簌跳起,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撥動!
而那縷劍氣——
不,那條浩浩蕩蕩、無邊無際、已徹底充盈了整座山谷的紫金長河——
早已在雷音炸開之前,無聲無息地、如同最溫柔的潮水,穿過了那件裂成兩半、正在空中無力飄落的赤煞僧衣。
穿過了那三十六層化作虛無的護體光罩。
穿過了雅各達倉促舉起、卻已來不及催動任何禁制的紫金缽盂——
缽盂表面,一道細長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頂端一路延伸到底部,貫穿了整個缽身。
最後——
那條紫金長河,那條浩浩蕩蕩、彷彿要將三千世界都沖刷一遍的煌煌劍氣,懸停在了雅各達眉心前三寸。
雅各達渾身僵硬。
他保持著那個舉缽格擋的姿勢,手臂已不再是顫抖——
是徹底僵住。
像一尊被冰封千年的石像。
冷汗自他額頭、鼻樑、下巴、甚至耳後,一顆一顆,一串一串,滾滾而下。
滴在他胸前那件破碎的衣襟上。
滴在他緊握缽盂、已毫無血色的手背上。
滴在他腳下那塊被他自己汗水洇溼了一小片的岩石上。
他的眼神,徹底空了。
瞳孔裡,只剩下那道懸停在眉心前、幾乎要貼上他皮膚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目。
甚至可以說——
溫潤。
澄澈。
安寧。
像廟裡供奉千年的古佛,眉間那一點慈悲的硃砂。
可他毫不懷疑。
這道光。
可以在他動念之前——不,可以在他意識到自己“將要”動念之前——洞穿他的眉心。
絞碎他的元神。
讓他連輪迴轉世、重入六道的機會,都沒有一絲一毫。
山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巖壁被那遲來的雷音崩裂後,零星碎石還在往下滾落的、細碎的“啪嗒”聲。
偶爾有一兩聲。
又停了。
李英瓊望著那一道懸停的劍氣,望著那道真正“長河”的煌煌劍光,張了張櫻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忽然想起,方才趙玄機說——
“‘一劍破萬法’。”
她那時以為,她懂了,重在一個破字。
此刻她才明白。
她什麼都不懂。
那不是“破”。
那是——劍起時
萬法自避。
萬法自退。
萬法自消。
劍未至。
法已不敢存。
趙玄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紫郢劍。
劍身紫光流轉,依舊溫潤如水,安靜如昔。
彷彿剛才那道淹沒天地,鋪滿山谷、洞穿一切,卻懸停妖僧眉心的煌煌劍氣,對它而言,不過是一次茶餘飯後的、隨意的舒展筋骨。
他抬手,輕輕一招。
那條懸停在雅各達眉心前三寸的紫金長河,那條浩浩蕩蕩、無邊無際、足以將一切“法”都沖刷成虛無的劍氣洪流——
便如退潮的海水。
如歸林的倦鳥。
如收起翅膀的鴻鵠。
輕飄飄地、溫馴地、安靜地,游回了紫郢劍劍身之中。
消失不見。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一道劍氣“存在過”的、淡淡的、近乎神聖的灼燙。
那是天地被劍意臨幸後,留下的餘溫。
趙玄機這才抬眼。
目光平靜地越過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渾身僵硬的雅各達,越過他身後那條通往谷外的裂隙,越過遠處被劍氣餘波犁出一道淺淺溝壑的巖壁。
他開口,語氣平淡,如同講述今日山間的天氣:
“一劍破萬法。”
他頓了頓。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