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認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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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翠翠站在里正家堂屋的門檻外,攏了攏鬢角特意留下的幾縷碎髮,才抬手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板。

“里正叔,在家麼?”

堂屋裡,趙德茂正坐在八仙桌旁,就著一碟鹹菜疙瘩喝稀粥。

為湊糧的事跑前跑後,又憋了一肚子悶氣,這會兒臉色並不好看。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見是柳翠翠,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是翠翠啊,進來吧,門口風大。”

柳翠翠這才邁步進去,卻沒往桌邊坐,只挨著門邊的條凳虛坐了半個身子,低著頭,雙手不安。

“里正叔,我……我……”

她抬起眼,眼眶說紅就紅,淚珠子懸在睫毛上,真是我見猶憐。

“狗蛋那孩子……走了,我心裡實在是……沒個著落,村裡風言風語又多,說我……說我剋夫克子,是個不祥人……”

說著,眼淚真就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她也不去擦,任由那淚痕在並不算乾淨的臉上蜿蜒,反而更添幾分悽楚。

趙德茂默默看著,沒說話,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夫,老婆死了快十年,兒子在鎮上糧鋪當學徒,常年不歸家。

平日裡在村裡端著里正的架子,講究個體面,行事也算公允,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可獨居久了,心裡頭那點火焰,難免被風一吹就簌簌燒起來。

柳翠翠這模樣,這身段,這哭起來的勁兒……他喉結不動聲色動了一下。

“唉,翠翠,你也不容易。”趙德茂伸手搭在柳翠翠肩膀上,嘆了口氣,

“狗蛋的事,誰也料不到,村裡那些婆娘嘴碎,你別往心裡去。沈淮舟那小子……”

他語氣轉冷,

“行事是忒張狂了些,不尊長輩,目無村規,我也是被他氣得不輕。”

柳翠翠聽見“沈淮舟”三個字,身子一顫,抬起淚眼,望向趙德茂,那眼神裡除了悲傷,又多了幾分依賴和仰慕,水汪汪的,像是把眼前這男人當成了唯一的倚靠。

“里正叔,您是一村之長,德高望重,可得為我們這些孤兒寡母做主啊……沈淮舟他、他如今眼裡哪還有王法,哪還有您啊!”

這話戳到了趙德茂的痛處。

祠堂內,沈淮舟當眾讓他下不來臺,那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樣子,著實讓他這當了幾十年里正的臉面掃地。

他臉色沉了沉。

柳翠翠覷著他的臉色,身子微微前傾,似是無意,那繃得緊緊的棉襖領口,便鬆開了些許,露出一小段脖頸和鎖骨。

屋裡炭盆燒得火,她臉頰透著紅,氣息也有些急促,胸脯起伏。

“里正叔,我一個婦道人家,沒了男人,又沒了孩子,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我就想著,能不能、能不能在村裡尋個輕省點的活計,或者……或者您家裡要是缺個洗衣做飯、縫縫補補的人,我、我什麼都能幹,只要給口飯吃,有個地方容身就行……”

她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眼神飄忽,帶著一種欲說還休的嫵媚。

趙德茂的手緊了緊。

他不是毛頭小子,柳翠翠這點道行,他很清楚。

這女人,心野,名聲也壞了,還是個惹禍的根苗。

沾上她,麻煩少不了。

可……那眉眼,那身段,還有此刻這副任君採擷的柔弱模樣.......太勾引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翠翠,你這話就不對了,我趙德茂身為里正,一碗水得端平。

你家裡困難,村裡該幫襯自然會幫襯,但安排你到我家裡做事,傳出去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趙德茂以權謀私,欺負你孤兒寡母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柳翠翠目光暗了暗。

趙德茂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不過,你這日子艱難,也是實情。沈淮舟那邊……”

他沉吟著,在桌上敲了敲,“他如今是越發不像話了,仗著有點打獵的本事,連我這個里正都不放在眼裡,長此以往,村裡還有誰壓得住他?這次熊瞎子的事,是個由頭。”

柳翠翠立刻盯著他。

“熊,他必須得去打。打死了,村裡安寧,他也能得點虛名,打不死,或者折在裡面……”趙德茂嘴角勾起冷意,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逞能的下場,到時候,村裡那些因他‘斷了活路’的獵戶,還有對他不滿的人,自然有話說了。”

柳翠翠聽出了弦外之音,心臟怦怦跳起來,身子又往前,“里正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德茂看著她,眼神深邃,“光靠熊瞎子,未必能奈何得了他,這小子怪,得給他多找點‘伴兒’。”

他目光一閃,壓低了聲音說道,“趙虎,你還記得吧?隔壁村那個獵戶,跟沈淮舟在山裡結了樑子,昨天回來時,胳膊都被沈淮舟擰傷了,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

柳翠翠眼睛一亮:“趙虎?我、我聽說過,是個厲害的……”

“他何止厲害。”趙德茂冷笑,“他性子暴,講義氣,也認錢,最重要的是,他跟鎮上週記糧鋪的管事,有些交情。”

週記糧鋪,周員外。

柳翠翠呼吸一窒,那個她曾經做夢都想攀附的高枝,那個讓她在門口受盡羞辱的地方……她原以為沈淮舟得罪了周府,早晚要倒大黴,可現在看來,周府似乎還沒動手?

“趙虎這兩天,肯定會找沈淮舟的麻煩,但未必有十足把握。”趙德茂慢悠悠說道,“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去給他遞個話,加點油,添點柴……比如,告訴他沈淮舟什麼時候、會往哪個方向去尋那熊瞎子……”

柳翠翠明白了。

里正這是要借刀殺人。

而她,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一股寒意夾雜著興奮從腳底升起,讓她止不住發抖。

“里正叔,我、我一個婦人,怎麼好去找趙虎那樣的人說話……”柳翠翠低下頭,又露出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趙德茂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翠翠,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做,女人……尤其是像你這樣……惹人憐惜的女人,反而好開口,趙虎那人,吃軟不吃硬。”

他站起身,走到柳翠翠面前,居高臨下。

柳翠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煙味和體味,心跳得更快,下意識想往後縮,卻又硬生生止住了,反而微微仰起臉,睫毛輕顫

趙德茂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一旁的條凳上,“這點錢,你拿著,找趙虎,總得有個由頭,就說……聽說他受了傷,心裡過意不去,去探望一下。該怎麼說,不用我教你吧?”

柳翠翠心裡那點殘存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這個男人,比沈淮舟更可怕,更精於算計。

他根本看不上自己,只是想利用自己。

可她有選擇嗎?

沈淮舟把她逼到了絕路,村裡人看她如看瘟神,她必須抓住點什麼,哪怕前方是懸崖。

“里正叔放心,翠翠……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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