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謀劃朱成功(1 / 1)
在李自成的計劃裡,完全沒有針對於滿清的想法,腦子裡只有大明。
當然,他是知道滿清的存在,但他對滿清的威脅有著嚴重的認知偏差。
不是無知,而是低估,不是無視,而是誤判。
早在崇禎六年,那個時候還是後金,就開始關注李自成的崛起。
皇太極的長子豪格曾建議:“屯兵招諭流賊,駐師通州,待其懈而擊之。”
這是聯李抗明的早期設想。
去年,崇禎十五年,皇太極派大將軍阿巴泰出征時明確指示:“如遇流寇,宜云爾等見明政紊亂,激而成變,我國來徵,亦正為此。以善言撫諭之。”
滿清不僅知道李自成,而且視其為可拉攏的物件。
李自成對滿清有的認知,主要在於吳三桂。
認為吳三桂跟滿清是世仇,吳三桂不可能降清。
李自成及其核心將領大多是陝西人,長期在中原作戰,對遼東戰場的真實情況知之甚少。
相比之下,明朝的邊軍將領都在遼東與清軍交過手,深知八旗的戰鬥力。
朱慈烺為什麼還是選擇南遷,跟李自成其實沒多大關係。
如果只有李自成,哪怕是現在的情況,朱慈烺都能用手段鎮壓了。
但只有瞭解滿清,才知道現在的滿清有多強。
單單就是十萬鐵騎,幾乎就能隨意的劫掠京畿中原。
北方山少,多是平原,野戰這塊,根本沒辦法跟滿清打,全程都是被動挨打的局面,更別說山西一半的鄉紳豪強富商,暗地裡都已經投靠了滿清。
此刻的滿清,不是正在崛起,而是已經完成內部整合、擁有碾壓性技術優勢、且正處於統一決策前夜的超級軍事機器。
拋開十萬鐵騎不談,單說火器這塊。
天啟六年的寧遠之戰,袁崇煥憑藉十一門從葡萄牙人手中購入的紅衣大炮,以六千守軍擊退努爾哈赤六萬大軍,甚至可能擊傷努爾哈赤致死。
當時明軍依靠西洋火器取得了對後金的技術優勢。
但到如今,情況已經完全逆轉了。
轉折點在崇禎四年起的吳橋兵變。
登萊巡撫孫元化在山東組建了一支裝備西洋火炮的精銳部隊,聘請葡萄牙教官訓練。
但這支部隊在吳橋兵變中集體叛變投清。
原裝紅夷大炮,火炮鑄造技術,專業的炮兵操作人員,《西法神機》等火器手冊,都被滿清得到了。
皇太極得到這批人才和技術後,立即組建了專門的炮兵部隊,烏真超哈。
以投降的漢人炮兵為核心。
到松錦之戰時,清軍在錦州已存有西洋炮百門。
這意味著滿清到現在,已經完成了騎射為主到騎炮協同的軍事改制。
大明紙面上有兩千紅衣大炮,但大多數都是劣質仿製品,能打響、不炸膛就不錯了,連合格的炮手都找不到。
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事實,明朝用紅夷大炮續命,但最終掌握這項技術的是滿清。
朱慈烺很明白,在這個時間段,只要皇太極下得了狠心。
吳三桂根本就攔不住,甚至不會攔。
十萬鐵騎圍困京師,百門火炮連番轟炸。
都不要去考慮京師內部大量的滿清細作跟人心問題,以現在的兵力情況,根本守不住。
皇太極之所以沒這麼做,主要還是為了儲存實力,想坐山觀虎鬥,讓李自成跟大明廝殺,自己坐擁漁翁之利。
京師,日暮時分。
京師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鄭森在馬車裡坐直了身子。
通州到朝陽門,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因為路難走,是因為沿途設了七道關卡。
每一道關卡都有軍士盤查,查驗路引、詢問來由、記錄行蹤,一絲不苟。
“少東家,這京城……跟老爺說的不一樣啊。”
老僕鄭福掀開車簾,聲音壓得很低。
鄭森看向車窗外。
路邊每隔百步就有一個棚子,棚子外頭掛著白布,上頭寫著字。
鄭森眯著眼辨認醫棚、藥局、病坊、隔離。
棚子裡的椅子上坐著大夫,正在給排隊的百姓發藥、看診。
他記得父親說過:北京城瘟疫橫行,十室九空,百姓爭相逃命,“天子腳下,不如鄉野”。
但眼前這些人,雖然在排隊,卻沒有逃命的慌張。
鄭森注意到醫棚旁邊還有一個棚子,掛的是粥棚,幾個軍士正在給老弱婦孺分發粥食。
粥不稠,但也不稀,至少是能活人的。
“福伯,你打聽訊息的時候,聽說過這些嗎?”
鄭福回道:“少東家,我聽那些南來北往的商賈說……說是太子爺四月裡設了什麼‘防疫司’,滿城封巷、逐戶排查、焚燒屍骸,還從天津衛運了石灰來灑街。”
“一開始百姓罵聲震天,說太子爺‘造孽’、‘驚擾亡魂’……”
“後來呢?”
“後來……死的人少了。”
鄭福低聲道:“少東家您想,三月裡一天死上萬人,棺材鋪的木板都賣光了,連席子都裹不過來。”
“如今據說都不見死人了。百姓便不說罵了,只說……”
“說什麼?”
“說太子爺是‘活菩薩下凡’。”
鄭森略微沉默,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朝陽門到了。
城門大開,沒有排隊的長龍,沒有逃難的百姓。
城門口站著兩排軍士,甲冑有些老舊,但站姿筆挺,
不是那種鬆鬆垮垮,是脊背繃直、目不斜視的站法,看著很有精神。
為首的軍官走過來,查驗了鄭森的文書,抱拳行禮道:“原來是鄭公子。太子殿下有令,福建來的人,直接送崇文門內驛館。請。”
馬車穿過朝陽門,駛入東城。
鄭森掀開車簾,一路看過去,越看越心驚。
街道上到處是巡邏的軍士。不是三三兩兩的散兵遊勇,而是整整齊齊的伍什隊伍,步伐一致,甲葉碰撞聲在巷子裡迴盪。
一路上,到處可見巡邏的軍士,有些像封城景象,但商鋪開張,百姓在大街上行走並不奇怪,好似對此已是習以為常。
鄭森想起父親對太子的評價:“一個十六歲的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軟禁君父。”
“讀書人罵他不孝,武將們說他篡逆,連江南的宗室都在傳他要‘廢帝自立’。”
朱慈烺也就是在京師厲害,把京師牢牢掌控在手裡。
反而京師之外,其實名聲並不算好。
尤其是軟禁崇禎跟南遷,讓多數士人破口大罵。
一方面是道德問題,一方面是觸及江南利益集團,名聲能好才怪。
先前,鄭森也這麼想。
軟禁自己的父親,奪權、抄家、整頓軍隊。
這哪裡是監國太子,分明是篡位逆賊。
也就百姓覺得崇禎苛政、失德、導致災難的獨夫民賊。
但在士族讀書人心裡,崇禎的名聲很好。
崇禎宵衣旰食、事必躬親,生活儉樸、不近聲色。與此前嘉靖、萬曆的怠政形成強烈反差,士大夫普遍承認他是有為之君。
多次下罪己詔,向天下承認過失,姿態懇切。這種自責、擔當的表現,贏得士大夫階層的同情與尊重。
朱慈烺軟禁崇禎的行為,在士大夫讀書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悖逆之舉、大逆不道的篡位。
也是因此,崇禎覺得南遷後自己復辟有很大可能成功。
鄭森的馬車經過某個衙門時,看到很是離奇的一幕。
衙門口站著四個帶刀軍士,透過敞開的大門,他看見大堂裡燈火通明,幾個穿青袍的官員伏在案上,正在批閱文書。
“他們這是在幹嘛,現在不是下值了嗎?”
鄭森詢問隨行的軍官。
以兵壓政也不是什麼秘密,軍官講述道:“太子殿下說了,京師百官攜帶懶政,所以讓人看著。”
“各部堂官輪值,晝夜不歇。剛開始有人稱病不來,太子爺就派人去‘請’。請了三回不來,第四回就是革職拿問了。”
軍官語氣有些驕傲,因為之前當兵的都是丘八,見到官老爺那得是畢恭畢敬。
現在不一樣了,各衙門都被軍士監督看管,曾經的官老爺,如今對他們都得客客氣氣的。
這些事情對鄭森觸動很大,以至於在崇文門內驛館,都有些失眠。
次日,東宮。
丘致中跟太子彙報。
“小爺所料不差,鄭芝龍沒趕來,把他的兒子鄭森派來了。”
“現正在宮外等候召見。”
朱慈烺微微頷首,上個月他就發出監國太子令旨,召見鄭芝龍入京覲見。
鄭芝龍自然不會來,也不敢來。
鄭芝龍最怕的,是被殺。
明末朝廷對待降將的態度極其惡劣。
劉香,鄭芝龍昔日的結拜兄弟,不接受招撫後被剿滅。
鄭芝龍目睹了這一切。
他知道,一旦進了京師,自己的命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崇禎召地方大員入京然後下獄、殺頭的例子比比皆是。
最典型的就是袁崇煥,崇禎二年平臺召對,說殺就殺。
鄭芝龍不會忘記,當年自己是海盜,是被招安的降將。朝廷隨時可以翻舊賬。
但鄭芝龍又不敢拒絕太子。
鄭芝龍最大的籌碼不是他的船和炮,而是朝廷需要他這個事實。
如果他完全不理朝廷,這個籌碼就變成了朝廷不需要他,那他就只能真的造反了。
鄭芝龍還沒有做好造反的準備,或者說根本就沒想過造反。
他的目標不是當皇帝,而是做福建的土皇帝。
即便是作為軍閥割據福建,但在名義上,他仍然是明朝的都督同知、署福建總兵官。
這個身份是他合法性的來源,沒有這個身份,他就從朝廷命官又變回海盜,內部凝聚力會迅速瓦解。
官身對鄭芝龍來說非常重要。
沒有官身,無法統治地方
鄭芝龍雖然實際控制福建,但他並不直接管理福建。
他的統治方式,是利用朝廷命官的身份,操控福建的地方官。
作為福建總兵,在軍事上節制全省各衛所、各營兵。
可以透過諮文,牌票等形式,向福建巡撫、布政使、按察使施壓。
可以利用軍餉防海等名義,截留福建的地方稅收。
沒有這個身份,福建的地方官憑什麼聽他的?
鄭芝龍手下有鄭芝豹、鄭鴻逵、鄭彩等兄弟子侄,還有施琅等部將。這些人為什麼聽他的?
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大哥、是首領,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這個身份,不僅是權力來源,也是尊嚴來源。
一個海盜,即使再有錢、再有兵,在士大夫眼中也是賤民。
但一個福建總兵,即使再跋扈、再貪汙,也是朝廷大員。
拋棄朝廷命官的身份,意味著政治上:從官變成賊,成為天下共敵。
任何人都可以打著討逆的旗號來打你。
部下會動搖,他們跟著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當賊。
鄭芝龍與荷蘭東印度公司、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有頻繁的貿易往來。
在這些交涉中,身份是明朝福建總兵官,是大明朝廷代表。
荷蘭人在正式條約中,承認他是大明官員。
這讓鄭芝龍在與西洋人談判時,有了對等的地位。
如果只是一個海商或海盜,荷蘭人憑什麼跟他籤條約?
憑什麼承認他對臺灣海峽的控制?
鄭芝龍在事實上不需要大明,但他名義上永遠需要大明。
不是因為他對明朝有多忠誠,而是因為沒有這個身份,他的一切都會崩塌。
“召鄭芝龍之子鄭森覲見。”
“太子殿下令旨,召鄭芝龍之子鄭森覲見.....”
不多時,鄭森入殿。
“草民鄭森,拜見太子殿下,恭祝殿下聖安。”
“免禮,賜座。”
“謝殿下。”
朱慈烺對鄭森有些好奇,現在的鄭森,還不是國姓爺,後來的朱成功。
鄭成功這個叫法是完全錯誤的,是滿清的政治策略,故意篡改的錯誤稱呼,是為否定南明賜姓的合法性。
要麼是鄭森,要麼是國姓爺,要麼是朱成功。
其實朱慈烺早就猜到了,鄭芝龍不敢來,來的大概是鄭森。
或者說,朱慈烺想見的人,本就是鄭森。
鄭森早年在南京國子監讀書,師從明末大儒錢謙益。
後來隆武帝,也就是朱慈烺釋放的唐王朱聿鍵,賜他國姓,他痛哭流涕、誓死報國。
哪怕是跟父親鄭芝龍鬧翻也在所不惜。
鄭芝龍作為海上霸主、軍閥式海商,只重家族利益、無忠君信念。
歷史上清軍入閩,他認為南明必亡,決定降清,以求閩粵總督之位。
鄭森哭諫、力諫、跪諫,說:“父教子忠,不聞以貳。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此去必被扣押,鄭家水師必亡!”
鄭芝龍罵他:“稚子妄談,不知天時。”
後來鄭芝龍北上降清,被滿清扣押,鄭森就起兵抗清。
在安平焚儒服、誓師抗清,公開宣告:“父既為逆臣,兒不為逆子。從此與父分道,吾獨戴明朔、誓死報國!”
滿清以鄭芝龍性命、高官厚祿多次招降,鄭森一律拒絕。
堅持抗清十六年,奉南明為正統。
先後效忠隆武、永曆,受封延平王,始終用明朝年號、穿明朝服飾。
率大軍入長江,克瓜洲、鎮江,圍南京、震動天下,幾乎光復江南。
後來擊敗荷蘭,收復臺灣全島,建立明鄭政權,繼續奉明朝正朔。
宣言:“臺灣者,中國之土地也!”
可惜年僅三十八歲病逝,死前悲憤:“國家未定,臺灣初復,吾不及見中原光復矣!”
現在是鄭森才十九歲,比朱慈烺也就大三歲。
先前行禮時,不敢直視太子。
太子賜座,坐下後,鄭森才敢抬頭目睹太子真顏。
這一眼,就讓鄭森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