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開啟大明藩王兩百年的枷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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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晉王朱審烜,代王朱傳㸄,沈王朱迥洪...入殿覲見。”

東宮,正殿。

在沈王朱迥洪抵達京師的次日下午,終於等到了太子召見。

三王並行在皇宮之中,相互之間不敢交流,唯有小心翼翼的謹小慎微。

當抵達殿前,聽到宦官傳令時。

三王魚貫而入,腳步極輕。

晉王朱審烜走在最前面,低著頭,目光只敢看著腳下三尺的地方。

代王朱傳㸄跟在後面,腰背挺得筆直,但目光也是低垂的。

沈王朱迥洪走在最後,年方十八,面龐還有些稚嫩。他是三王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緊張的一個。

“臣朱審烜。”

“臣朱傳㸄。”

“臣朱迥洪。”

“拜見太子殿下,恭祝殿下聖安。”

朱慈烺看著三王,柔聲道:“免禮,賜座。”

“謝殿下。”

宦官搬來椅子,三王入座後,這才敢抬頭看向太子。

只一眼,三人就被震到了。

他們沒見過崇禎,也是第一次來京師,聽到的傳聞,都是說太子如何狠厲,查抄貪腐,整頓京營,把京營都搬到京城裡,把百官當成犯人一樣看守。

連自己的君父都敢軟禁。

這樣的太子,在他們心裡,自然就形成了一個固定印象。

陰狠狡詐,城府極深,眼神必定犀利如刀,帶著懾人的壓迫感,行事更是不擇手段,為了權力可以付出一切。

可如今一眼望去,所有的固有印象,都在瞬間被徹底打碎。

上首太子,面容俊朗,膚色瑩潤如玉,不見半分塵俗煙火氣。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哪有半分陰鷙戾氣。

周身彷彿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清光,目光平靜溫和,落在他們身上時,無審視之態,無威壓之感,反倒帶著幾分溫潤的善意,宛若九天仙官臨凡,而非執掌生殺的儲君,更非傳聞中那般陰狠狡詐之輩。

這般氣度,便是三王在藩地見慣了宗室貴胄、文人雅士,也從未得見,一時竟恍惚失神,真疑心自己所見,並非人間太子,而是下凡的神仙。

晉王朱審烜心頭一震,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便是那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太子?

代王朱傳㸄緊繃的腰背微微鬆動,眼中滿是詫異。

那溫和的目光,讓他下意識地放下了戒備。

最年輕的沈王朱迥洪,更是直接愣住了,臉上的緊張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懵懂與好奇。

原本以為,太子會是一個滿臉兇相,沒想到會是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

不像狠辣太子,反倒像是親近的兄長。

“朝廷,已經決定南遷了。”

朱慈烺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

三王頓時回過神來,一陣恐懼。

朝廷要南遷,意味著要丟了北方江山。

而他們世代居於封地,家產、族人、根基全在北方,無法像官員那樣輕便南遷。

北方很快會被李自成或清軍佔領,他們作為明朝宗室,是叛軍、清軍重點清算物件。

輕則被抄家,重則滿門抄斬。

下意識的,三王就想追隨朝廷南遷,繼續依附朝廷,保住宗室身份和體面。

三王沒想著去守,被限制兵權這麼多年,幾乎九成九的藩王,都不會統兵打仗。

況且朝廷都撐不住了,覆巢之下無完卵。

晉王朱審烜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臣等世代受國恩,守藩封,今朝廷南遷,臣等……臣等當如何自處?”

話音發顫,額上已見薄汗。

代王朱傳㸄也站了起來作揖道:“臣等族人、府邸、宗廟俱在北方,若賊寇西來,臣等……恐難保全。”

沈王朱迥洪年紀最輕,面上茫然更甚,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沒敢出聲,只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卻緊緊盯著太子。

朱慈烺神色未變,目光依舊溫和,抬手虛按:“不必驚慌,且坐下說話。”

待三王重新落座,朱慈烺才不疾不徐地開口:“朝廷南遷在即,孤便是要與你們說清楚,宗室的路,有三條。”

三王心神一凜。

“這第一,自然是隨著朝廷南遷,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能帶的都帶著,趕來月底之前趕赴京師,大致在八月初,隨著朝廷一統南下。”

晉王朱審烜面色稍霽,他離得近,拖家帶口趕來京師,自然是來得及的。

但代王朱傳㸄跟沈王朱迥洪面色就有些難了。

尤其是沈王朱迥洪,距離這麼遠,還那麼多人,如何能趕得過來。

聽太子這話,八月初,朝廷就會開始啟動南遷,根本來不及。

不過兩人都沒開口,畢竟太子話還沒說完呢。

“這第二,便是鎮守地方。”

“朝廷南遷,不等於拱手讓出北方。各藩封地,皆是祖宗留下的疆土。若有願意留下的,可自行招募鄉勇,聯絡地方豪強,據城而守。朝廷不派兵,也不強求,但會給與旗號、官職,讓爾等名正言順。”

代王朱傳㸄忍不住開口道:“殿下的意思,給旗號、官職?我等藩王也行?”

朱慈烺淡淡的看了代王朱傳㸄,沒開口。

代王朱傳㸄慌忙作揖:“臣失禮,請殿下恕罪。”

朱慈烺沒搭理他,繼續道:“這第三,便是西奔陝西,投孫傳庭。”

“孫傳庭在陝西募兵抗賊,有堅守之意,孤已跟他說過,若守不住,亦可保軍南撤。”

“當然,孤先跟你們說清楚,如今大明局勢危急,山河動盪,不要想著憑藩王之名為非作歹,孤已經授孫傳庭節制陝西兵馬,便是皇家宗室,也要聽其調遣,若敢違法作亂,不必經宗人府審理,以犯罪論處。”

三王面面相覷,心神動盪。

朱慈烺開口道:“若有想問的,現在便可問了。”

代王朱傳㸄遲疑了下,這才作揖道:“臣惶恐,自世祖以來,朝廷嚴令藩王掌兵干政,不知先前殿下說,授予官職兵權這等事,是否符合祖制.....”

朱慈烺清楚代王的忌憚,淡然道:“天下沒有一成不變的制度,自始皇一統,漢唐元至我大明,制度都在不斷髮生變化。”

“世祖有祖制,太祖也有祖制,如何遵循,自然是要與時俱進。”

“現我大明危機四伏,北有滿清,西有李自成,南有張獻忠,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說起來,大家都是老朱家的人,自家兄弟,如今老朱家有難,自當要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這番話說得三王一臉唏噓,又是期盼,又是忌憚。

太子的話給了希望,可又怕是個陷阱。

朱慈烺講述道:“唐王朱聿鍵的事,你們都知道吧。”

這個名字一出口,三王的臉色都變了。

崇禎九年,唐王朱聿鍵擅自率兵勤王,被先帝削去爵位,廢為庶人,關進鳳陽大牢,一關就是七年。

這是所有藩王心中最大的恐懼,誰不聽話,誰就是下一個唐王。

“孤已經赦免了他。”朱慈烺的語氣平淡。

三王愣住了。

赦免了?

藩王的訊息相對閉塞,朱慈烺也沒有大肆宣揚,南方那邊知道的不少,但山西這塊知道的不多。

朱慈烺講述道:“唐王被關了七年,受了七年苦。孤覺得,這不公平。”

“他做錯了什麼?清軍入塞,他率兵勤王,這是忠,是義,是骨氣。”

“父皇治他的罪,是因為祖制,藩王不得掌兵,不得擅自離開封地。”

“但孤覺得他是對的。”

三王低著頭,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孤不僅赦免了唐王,還讓他去了江南,節制江南總兵馬,協助防務,籌備迎接朝廷南遷事宜。”

這一次,三王是真的震驚了。

藩王,節制江南總兵馬?

這是永樂朝以來,兩百年沒有過的事。

三王有些恍惚,先前還以為更改祖制,會從他們開始。

現在看來,太子早就把祖制給改了。

兩百年的束縛,朝廷對藩王的忌憚,說沒就沒了?

三王有些不敢信,可仔細一想,這是太子,連君父都軟禁了太子。

這等太子,幹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三王愣了會,隨後晉王帶頭,齊齊躬身作揖:“臣等,拜謝太子殿下恩典。”

這一刻,三王直感覺一陣輕鬆,束縛了在藩王身上兩百餘年的枷鎖,終於是在今日解除。

“都平身吧。”

說完,朱慈烺問道:“晉商的事情,你們知道多少?”

殿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晉王的臉色微微發白。

代王的眉頭緊皺。

沈王倒是不怎麼在乎,反正他跟晉商沒什麼交集。

朱慈烺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晉商的事,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大同、太原、潞州,晉商的生意遍佈山西,與王府有往來、有交易、有利益。

說不知道,那是騙鬼。

只是三王不敢誰都不敢率先開口,心裡揣測太子說晉商,難道是要以此治罪嗎。

朱慈烺也猜到他們可能想歪了,便道:“晉商通敵叛國,囤積居奇,暗中走私資助滿清,更與闖逆苟且。”

“今南遷在即,若讓他們如此囂張,孤心中不順,是以南遷之前,定要懲治逆賊。”

聽到這話,晉王跟代王心中一鬆,只要不是牽連到他們就行。

太子這話很明顯了,大致是不會追究到他們身上了。

晉王朱審烜首先表態道:“晉商通敵,罪大惡極,臣早就看不慣了!殿下清查晉商,臣全力支援!”

代王朱傳㸄心中冷笑,你看不慣?你早幹嘛去了?

也隨即表態:“臣也支援。晉商的事,臣早就有所耳聞,只是礙於……礙於身份,不便過問。如今殿下主持大局,臣自然全力擁護。”

沈王朱迥洪恭敬作揖:“殿下有令,臣無有不從。”

朱慈烺沉吟一番後道:“此番你們返回藩地後,孤會給你們令旨,准許你們自行招募鄉勇,秣馬厲兵。”

“不管你們作何選擇,追隨朝廷南下也好,西投孫傳庭也罷,今動盪之中,當有自保之力。”

“不過朝廷也困難,軍餉這塊,你們自行解決便是。”

“回去後,不怕得罪人,地方上犯罪的,不聽話的,跟闖逆滿清暗通曲款者,官員也好,鄉紳也罷,孤授汝等便宜行事,處置之權。”

“但有一事,你們給孤記清楚了。”

“這天下,是老朱家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

“你們可自行徵集糧餉,但拿到錢財後,必須要賑濟災民,不得劫掠百姓,若敢違背,孤定當嚴加處置。”

這話讓三王更加興奮了。

這等於是給了他們一張劫掠晉商的許可證。

至於賑濟災民,不得劫掠百姓,這倒是沒什麼。

北方百姓早就成了一群苦哈哈,搶他們能搶到什麼。

“臣等謹遵太子殿下令旨。”

晉王朱審烜跟代王朱傳㸄聲音最是高昂,對於晉商,他們早就已經垂涎已久。

如今有太子許可,正大光明,心裡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作為地頭蛇,他們可太清楚晉商的情況了。

沈王朱迥洪還好,畢竟才十八歲,本性單純,又襲封不久,沒那麼多心思。

朱慈烺看著晉王代王的神情,輕咳一聲,道:“不日朝廷這邊也會出兵前往山西,懲治晉商,汝等要好生配合,不要因小失大。”

本來不想現在就說的,可看晉王跟代為這樣子,朱慈烺怕他們一回去就急忙行吞併之事。

提前說,是告訴他們,晉商這口肥肉,朝廷要咬一口,你們不能自己吃肉,給朝廷喝湯。

“臣遵旨。”

晉王跟代王相視一眼,自然是懂了太子話中意思。

朱慈烺擺擺手,三王作揖:“臣告退。”

等三王走後,丘致中低聲道;“小爺這般放任,怕是萬歲爺那邊會有微詞。”

朱慈烺隨口道:“父皇怎麼想不重要,大明保全下來才重要。”

末了補充道:“別讓父皇的微詞傳到孤耳朵裡來。”

朱慈烺對藩王制度的理解,遠超大明的認知侷限。

李自成席捲北方,藩王們要麼被李自成屠殺,要麼被清軍俘虜。

與其讓藩王們坐以待斃,不如讓他們拿起武器——至少能消耗敵人的力量,為朝廷爭取時間。

至於祖制,更是半點不在乎。

朱元璋封藩是為了藩屏邊疆。

永樂削藩是為了鞏固皇權。

可現在時代變了。

讓藩王練兵,是要透過練兵這個切入點,把藩王納入朝廷的軍事體系。

南遷之後,這些宗室武裝可以被整編、收編、甚至裁撤。

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先存在。

藩王自籌兵力、自籌糧餉,這是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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