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戰局突轉(1 / 1)
“爺爺!”雪兒一聲驚呼,只見公子凌身軀不動,卻在瞬間越過三丈距離,擋在公子粲身前,截住了神羽的衝勢。
對於這位長者,神羽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尊重。面對這個“狩獵”路上的障礙物,非但沒有辣手排除,反而穩穩地停了下來,甚至收起了皇族之血的開放狀態,回覆往日溫文儒雅的面貌。
場面一下子急轉,進入了詭異的平靜狀態。神羽在公子凌面前垂首以待的樣子,幾乎要讓人認為所有的狂暴、憤怒、仇恨,都在某一個被突然割裂的時間裡偃旗息鼓了,一切都像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領域裡的故事,而不是剛剛親眼目睹的生死搏殺。
奇異的變化讓這個氣氛都陷入了凝滯,雪兒在驚呼之後也陷入了啞口無言的窘境。對她來說,此刻的平靜是那麼珍貴,讓她甚至拋棄了來此的初衷,只希望時間就這樣靜靜地過去,所有她珍視的在生的人都好端端的站在她眼前,誰都不要再受到傷害。
而這段短暫的時間,對於生死不知的公子粲,也一樣寶貴。
“陛下。”公子凌雖然阻住了神羽的攻勢,但仍表現得恭敬有禮,絲毫不因公子粲的重傷而動怒,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甚至看不到心疼和憐惜,儘管如此,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仍是足以觸犯王者的怒氣,“就此收手如何?”
神羽深吸一口氣,仰頭望著天空,隨即重新注視面前這個全身毫無戰意的老者,低聲道:“這就是凌家主給我的回答嗎?”
公子凌攤開雙手:“老朽身無長物,再沒有其他可以憑藉之力,回應不了陛下的期待。”
“世伯知道,神羽只需要你的一句話。”稱謂的改變進一步顯示了神羽的低姿態。
“老朽以不是家主之身,說再多恐怕也是無用。”
神羽無法剋制地雙眼圓睜,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即使世伯將自己貶為一介草民,神羽仍相信,只要您點頭一諾,青丘之國仍將中興。”
“呵呵。”公子凌笑著也看了看天色,滿足的神情像是暢想著那個美好的境界,半晌之後遺憾道,“縱使整個青丘都願意賣老朽的面子,可這些年輕人已不再是往日的狐族子弟了。尤其是”公子凌第一次正面打量著身後毫無氣息的公子粲,嘆息道,“阿紅已離開百多年,又是他的兒子……”
“既然如此,那就請凌家主退開一步。神羽無意冒犯。”神羽失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公子凌的最後決定。
再度睜開眼,神羽並沒有發現如他所願的空曠,但對於面前又多出一個人的場景多少也並不意外。公子鋒站在公子凌的身邊,兩人的面上都沒有任何強烈的戰意,但眼神中的堅定卻如出一轍,無聲地闡述了兩個人的決定,一模一樣的執拗之色,真不愧是父子。
“鋒前輩也是這樣打算嗎?”
“我早說過,我是為了老頭子來的。既然他選擇介入,那我也只能如此。”
神羽點點頭:“那麼,太遺憾了。我本不想唐突二位的。”回過頭去,之間雪兒直挺挺地站在木屋的破口處,距離戰場頗遠,但她眼中激烈的神色卻表明她急欲加入戰場的心願。而人事不知的公子粲亦趴伏在她的腳邊,看來,是公子鋒上前之時預先制住了她,並且將公子粲搬離戰鬥的中心,免得鬥起來束手束腳。能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不驚動神羽完成這樣的高速動作,充分顯示出公子鋒的超卓能力。
然而神羽對於這樣的佈置並沒有任何意見。
“這樣最好。”神羽回過頭,再次對二人行了晚輩之禮,隨後一聲爆喝,皇族之血再次開啟,並且層層推升,一直到最高峰
而對面的狐族父子二人,亦是面色凝重,瞬間跳開,與神羽形成犄角之勢,並且同時化出天狐真身兩頭八尾靈狐!
激烈的交鋒瞬間上演,為了表示對兩位前輩的尊重,神羽只借用皇族之血提升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並未使出血霧蛇這一招數。而兩父子亦主動放棄天狐炮這種遠距離大威力的攻擊招數,在消弭以多打少的歉意同時也回饋神羽的禮敬之意。
在剛才的戰鬥中,神羽已將公子粲的血肉精華幾乎吸了個遍,此刻的功力已不可同日而語,一柄昆吾劍悠然遊鬥二人,點點寒芒將戰場幻化成宇宙銀河,迷幻之餘暗藏無限殺機;公子凌父子二人亦不遜色,身經百戰的老道經驗、對於狐族功法那深入骨髓的理解,都是公子粲這個武藝“暴發戶”所不能比擬的,況且木屋後的廣場上,再無鎖龍大陣的佈置,在真刀真槍的正面硬碰之外,一絲絲一縷縷肉眼看不見的精神攻擊亦編織出一張密密的網,限制神羽的行動,步步緊逼。
面對這一切,雪兒只能直愣愣地站著,心中著急得像是萬蟻噬心,但偏偏一絲都動彈不得。眼看著那邊打得熱火朝天,好幾次爺爺和大伯都差一點落入神羽的劍鋒威脅之中,雪兒恨不得立刻飛身上前貢獻一份力量,每每這個時刻,她便對自己的學藝不精感到羞愧,按說自己也是精神術者,但如論如何施展技巧,就是無法開啟公子鋒倉促間下的禁制。
急切間,雪兒對著身邊人怒喝了一聲:“你在那邊偷偷摸摸幹什麼啊!還不快去幫忙!”
吼喝出聲,雪兒才驚覺不對!身邊人不是別人,正是出氣多入氣少的嚴重傷病員公子粲,從剛才到現在,他都是一副動彈不得的死屍樣,但在那一瞬間,雪兒真的看見他的手指在顫動!
他醒了!阿粲醒了!
雪兒又驚又喜,這一下再不敢大聲說破,怕引來神羽的殺招,只是將眼光牢牢鎖在公子粲的身上,再次確認這一點。
然而卻毫無動靜。
像是在嘲笑雪兒的幼稚和天真,公子粲趴伏在地面上的身體非但沒有動彈,反而漸漸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薑黃色,從他胸口的傷口處,漸漸向四周蔓延,讓他健康白皙的膚色整個變得蠟黃,像是乾枯的死屍。
雪兒的眼睛越瞪越大,心口破開的洞也越來越寬,只覺得自己的靈魂要就此墜落到深淵之底,再也無法獲得救贖了。難道,公子粲就要這樣死在自己的面前了嗎?那不祥的色彩,是不是正在一點一滴蠶食著他最後的生命力呢?
“救,救命誰來救救他”雪兒的心中不停地大叫,但口唇卻因為驚駭而無法蠕動,一切的呼救都被卡死在乾啞的喉嚨裡,無法宣洩的恐懼便在雪兒的身體裡越積越多,讓她再次瀕臨崩潰。
突然間,像是幻覺一般,公子粲帶著四方戒的那根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是那樣的輕微,以至於全程目睹的雪兒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但無論如何,這個意外暫時緩解了雪兒精神上的負面狀態,讓她再次開始耐心地觀察下去。
薑黃的膚色已經覆蓋滿公子粲的全身,但那根手指的輕微震顫似乎絲毫不受這異變的影響,以一種全無規律的節奏,一再上演。雖然幅度都是那麼輕微,但雪兒已毫不懷疑自己的眼睛,公子粲確實還活著,甚至他還在做著什麼。
他在做什麼呢?自救?還是……
目光轉移回戰場,雪兒瞬間倒抽一口涼氣。適才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公子粲的身上,竟沒有注意到,在公子粲全身變得薑黃時,神羽身上的皇族之血已經鮮豔到如此程度!
那已不是妖冶的血光之色,而是中毒之後的暗紅!
不僅如此,神羽面上的紅色還在不停地跳動,一忽兒回覆正常的豔紅,一忽兒又見黑氣罩臉,以一個詭異的節奏不斷重複。這節奏……這節奏這節奏!
頓悟的一瞬間,雪兒心中的驚訝無以復加,艱難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將確認的目光投向公子粲微不可察的顫動手指。
就是這個!同樣的節奏,隨著公子粲手指的揚起而升,在落下的一瞬間將黑氣引發,而神羽顯然正在努力剋制體內毒素的發作,只是苦於無法立即脫離戰鬥,不得不與這莫名毒素作這樣的僵持。
這一切都是公子粲做的。就在剛才那目不視物的法陣內,公子粲用不知道什麼方法,將毒素注入了神羽的體內,為的就是等待時機,讓毒素能夠有充足的時間醞釀、發作出來。這也就是為什麼剛才公子鋒大伯一直提醒自己要剋制,要給公子粲爭取足夠的時間的道理。原來如此
雖然仍不明白公子粲採用了什麼手法,但當雪兒剎那間明白了事情的關鍵處,她便開始冷靜地重新審視剛才那場戰鬥的全過程。
公子粲毫無“計劃”的單刀直入、激將法請出公子鋒、鎖龍大陣的破壞、看似毫無破綻的激鬥、迷霧的出現、公子鋒出手製止自己、公子粲的消失、神羽的毒發……還有,最早先的小貝的離開!
雪兒的眼睛驀然睜大,是的,這一切都是早就計劃好的,所有的演員、道具、觀眾,一早就在公子粲的劇本里寫好了,而應邀的演員都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劇情和任務,甚至連小貝都是整個計劃中關鍵的一環,只有一個人例外,只有一個人被排除在整個計劃之外,成為唯一的觀眾那就是自己!就是陵光的正牌聖女!就是一路陪著公子粲走來,為了擔心他幾度差點兒走火入魔的公子雪!
“哼!”一時間,萬般心事湧上雪兒的心頭,讓她什麼都說不出來。然而這一聲冷哼,卻充分表達出她此刻心中的感情,其中包含的不滿、委屈、責備、憤怒,讓趴在地上痛到已然麻木的公子粲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深埋在地下的面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只覺得可能要面對的“秋後算賬”恐怕比對決神羽還要更恐怖。
而那威脅般的冷哼發出者雪兒,已明白自己是當局者迷,更是關心則亂,所以才看不清這早就寫好的劇本。其實好幾次,她都有機會摸到整件事情的脈絡,可是對於公子粲的關心卻讓她刻意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小貝走的時候,那一句要幫助哥哥,已經是明顯之極的提示,只不過因為孩子的年幼,讓所有人都忽略了這個事實,況且能遠離戰場,對她來說的確是最好的選擇,這一招埋伏的奇兵,終於能在最後一瞬間挽回公子粲的性命,並且將劇本導引向正確的方向,讓他及時趕到了公子凌的面前;公子鋒在制止自己闖入陣法之內時那一些意有所指的話語,也當是在提醒自己看清整個局勢,然而公子粲的生死不明讓她拋卻了所有的理智,像個傻瓜一樣陪著他們演出悲情的戲碼;而請出公子鋒,顯然就是為了能在這一刻拖延神羽的時間,好讓公子粲的最後一步棋能順利地走下去,大伯和爺爺不可能發現不了神羽身上的異狀,然而兩人都沒有就此收手,甚至不曾降低出手的力度和狠辣,顯然對於公子粲的計策已有了一定的默契。
畢竟是自小培養的精神術者,釐清了來龍去脈之後,雪兒只覺得神識海中一片清明,甚至在瞬間變得更為深邃浩瀚,沒想到竟然用這樣的方式突破了修煉的瓶頸。
最初認識到真相時的委屈和憤怒已經不在,轉而成為一種瞭然的遺憾。自己對於公子粲和神羽二人來說,都可謂是有特殊地位的一人,因此有關他們二人的一切,恐怕再冷靜的情形下,自己也無法做到心如止水,去完成既定的任務。恐怕公子粲就是明白這一點,才始終不曾透露一絲計劃給自己,而自己也不僅是一個單純的觀眾,自己的每一絲關心之情,都是迷惑住神羽思維,讓他無法更早破解公子粲迷局的重要演員吧。
呵,竟然是這樣啊。阿粲,你還真是算無遺策呢,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跟著你的計劃走啊……
既然如此,那麼自己還是繼續扮演好分配的角色好了。獲得突破的雪兒沒有立即為自己解開公子鋒設下的禁制,選擇以目前的狀態靜候契機,在關鍵時刻作為另一招奇兵,也免得自己的自由刺激到陷入下風的神羽,做出什麼更激烈的舉動。
輕輕瞟了一眼身邊的公子粲,縱使對他的計劃已有了一些瞭解,但雪兒對於他身上異常的膚色和不可能作偽的傷勢仍是憂心不已,計謀再完美,也得有命施展才行。自己救不了他的傷,那麼,自己還有什麼能做的嗎?有什麼能儘快解決戰鬥,讓他可以儘早獲得全面治療的方法嗎?
自己尚不能瞭解的最大謎團,是為何公子鋒阻止自己進入法陣。此刻看來,已不僅是因為公子粲請求他制止自己涉入險地了,其中必然有更深的理由,自己的進入會破壞公子粲的某種計劃。那麼,是和神羽此刻身中之毒有關嗎?
敏感地捕捉到了事實,雪兒卻仍無計可施。狐族是精神術者,同時天生帶有一種毒素,與公子粲初見時,就是因為他對於自己尖牙下的毒素有天生的免疫力,才認出了他的狐族身份。可是除此而外,雪兒對於用毒實在是所知寥寥,甚至解毒亦不是她的長處,此刻恐怕白鴿在此都會比她更有用。那麼,青離的缺席,也是公子粲刻意為之了。
毒素一道宣告結束,那麼第二件雪兒不明白的事情,就是這處木屋後的廣場了。
對於陵光皇宮,雪兒並不陌生,甚至身後的木屋亦是神羽為了她而建造的。然而就雪兒的認知來說,木屋已是皇宮的最北端,向外應是環繞皇宮的陵光城範圍,這座古樸的廣場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頗令人費解。
當然,問題的核心絕不是這座廣場。雪兒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由近而遠掃過整片場地。
兩邊是青松翠柏,芳草萋萋,不知有多深多遠,全然是陵光大陸的山野風景,以陵光聖女對於陵光大陸上生命的敏銳感知,雪兒甚至可以肯定,兩旁的這些正散佈出馥郁靈氣的花草樹木的的確確是生長在僻遠寂靜的山林之中,而非移栽到庭院的裝飾品。
從木屋的後半截,一直延伸到前方大殿的,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表面規則平整,是與陵光皇宮中一樣的材質。從表面呈現的狀態來看,是經過一段不短的歲月磨礪,而非新近鋪就,除此之外,並無多餘的設計和構思,用最樸實的方式顯示出這塊區域的莊重氣息。
越過戰鬥中的三人,雪兒將目光落在那座無名的大殿之上。大殿的造型與陵光皇宮的風格截然不同,雖然皇宮本身亦算不上華麗堂皇,但這座大殿的返璞歸真卻讓雪兒在入目的一瞬間聯想到不遠處的碧空山。而更令她心驚的,乃是大殿前一座青銅鑄成的大鼎。
這就是神羽需要她的理由!
當初在揭破神羽和黃鶯之間的**之後,黃鶯就曾對雪兒坦誠相告,並且如實提到了這座大鼎的存在,以及雪兒之於神羽計劃的重要性。也就是這個原因,才讓雪兒不顧一切地想要從神羽身邊逃離,趕回碧空城向師父鶴祭祀報信,並且導致最終流落異界,帶回公子粲的結果。而今,神羽最初對於公子粲的拉攏,直至今日的辣手鏟除,也都是為了得到公子粲的力量以取得鳳符,好繼續進行他建築於這座大鼎上的計劃。
雪兒從未親眼見過這座大鼎,甚至於,連碧空城中的東鳳陵光鼎也未能有幸目睹,但此刻,她仍是第一眼就認出了神羽牢牢隱藏在木屋之後的這個秘密。而它帶給她的衝擊力,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依然讓她難以自持。
神羽說過,身後的這座木屋是為了雪兒而建,而木屋之後,便是大鼎所在,真是諷刺,雪兒到此刻才真的相信了神羽所言非虛。確實,這一切確是為她所建,而她的存在,亦不過是為了他的計劃而已。
幸好黃鶯曾實言相告,幸好自己身上的禁制尚未解開,否則在這樣的衝擊之下,雪兒很難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壓制住起伏的心緒,雪兒努力將思考的方向拉回當前的局面。
對於公子粲的傷勢,自己是無能為力;對於正在激鬥中的三人,自己更插不上手。那麼,自己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在那銅鼎上做點文章了。
問題是,自己該做什麼呢?要怎麼做才能讓公子粲的計劃繼續向前推進呢?
就在此時,雪兒聽到腳底傳來了奇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