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鹿（1 / 1）
五年後。
圓心湖。
黃家，家主府。
黃寧煦盤膝端坐在石案的主位，身下是一塊玉石雕刻而成的蒲團。
案上，未設珍饈，唯有一盞溫潤的玉杯，盛著嫋嫋升騰的靈茶。
天光初透，自天穹落下，穿透過外部茂密的原始森林，將他身上那件普通尋常水藍色道袍映出幾分深邃。
一股練氣九層的靈力波動微微盪漾而出，飽滿充盈，一如圓心湖深千尺，似無窮的湖水。
五年過去，黃寧煦修為上又有突破。
此刻，他左手虛託著一卷瑩白如玉的玉簡，神識沉入其中，瀏覽著家族內外的訊息。
黃寧煦右手端起玉杯，小指自然微曲，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將那蘊著絲絲靈氣的茶湯嚥下。
幾縷霜痕悄然染在他鬢角，在柔光下顯出一種沉澱的威儀。
今年，他已經四十五歲了，很快就要到達知天命的年齡了。
“我為下品單靈根修士，四子中，除去無靈根，不修行的大哥黎陽，我天賦最低，是為平庸之人，卻未曾想過居然能夠達到練氣九層的境界。”
他輕輕出聲，又道：
“我能夠進入此等境界，一則要多虧了靈蛻前輩所賜予的那本水系功法，名《玄水訣》，附「控水咒」。”
“此功法深奧玄妙，為我之前所修煉的《水雲訣》遠不能及，我若未有轉修此法，終其一生都恐怕只能困於練氣後期，七層已是頂點，轉修靈蛻前輩當年所賜的《玄水訣》後，這才修行漸長，甚至，有了一絲築基希望！”
言及至此，哪怕是坐鎮黃家家主之位十餘載，性格愈發穩重的黃寧煦也不由得神色顫動，心境微震。
築基！
這可是每一個練氣之修夢寐以求，而又求之不得之物！魂牽夢繞。
少頃，黃寧煦這才收復心緒，他又溫聲道：
“二則，須是啟羽之功，此子不愧為靈蛻前輩也要讚歎不已，稱之為‘百年不遇的煉丹天才’，涉及丹道，修習煉丹之術不過五六年，就已經成功邁入了一階下品煉丹師！”
“這些年裡，也多虧了此子，在靈脈之地潛心修煉，鑽研丹術，時而送來一些有助於修行的丹藥，服用後，修行加快，這才成功花了五年，入了練氣九層！”
他輕輕一笑。
五年前，千沙宴一行後，大漠十八部對於黃家這個“新鄰居”，保持了敬畏之心，禮貌有加，不敢輕舉妄動，和睦相處。
因此，黃家安穩發展。
圓心湖，一平如鏡。
家主黃寧煦入了練氣九層。
黃青（黃啟羽）丹術見長，年紀輕輕，做了一階上品煉丹師。
黃家，日漸變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也不盡然。”
黃寧煦輕輕一嘆道：
“又五年，啟炳還是關在房中，深居簡出，不願以真面目示人，這孩子，自己跟自己較真……唉，那件事都過去多久了？”
他忽地又道：
“不過，此子天賦異稟，天生雙中品真靈根，修行之快，讓人瞠目結舌，如今已到了練氣七層，居然要比早其多年修行的承乾要先一步入練氣後期！”
然也！出人意料，現如今，黃家的第二位練氣後期高手，居然是黃啟炳！
這還是在天地靈氣淡薄，貧瘠之地的「西極絕域」，若是在「十山七水」，黃啟炳入練氣後期的速度，只會更快！
“只可惜，此子困於多年前的那樁‘人禍’，心中有結，若能消此心魔，不失為我黃家未來之棟樑！”
一邊說著，黃寧煦又快速翻了翻玉簡，隨即眉頭一皺，道：
“昨日，‘百鳥部落’和‘神鹿部落’因為一處水源而起了衝突？私下相鬥？”
這些部落野人，實際上是“修行者和凡人共處一體”的存在形態，所以，會因為一些世俗資源而起了衝突。
他大手一揮，如世俗皇帝批閱奏摺一般，給出判決：“兩部落尋釁滋事，不顧黃家禮法，私下相鬥，各領懲處！限明日正午之前，雙方首領須親至我府邸，登門致歉。”
“這些野蠻之人，蛇人部看在我家顏面上，免除了他們三家的每年貢品，卻是這般不安分，真是無外患，必內鬥！”
黃寧煦冷聲一句：“此次就口頭教訓一番，若有下次，我必嚴懲不貸！”
隨後，他又簡單收拾了一下，獨自一人來到了黃氏宗祠。
此地，燭火搖曳。
供桌上，牌位靜立，香爐積灰，一層新落覆著一層舊存，一層又一層。
黃寧煦立於爐前尺外之地，他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的動作熟練的好似重複了上千遍。
一縷青煙舔舐香頭，亮起暗紅的光點，開始時，還很實在，升到梁間便淡了，散開，融入更高處的昏暗之中。
他雙手持香，舉至眉際，閉目片刻，嘴唇微動，卻聽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麼。
片刻，深深三揖。
“父親，大哥，二哥，黃家安好。”
黃寧煦將香插入爐中，他又深深一眼，目光凝望著最高的那塊牌匾。
——“先父黃青之靈位”
黑底金字。
“父親，您去世前，喚四子到病榻身側，卻只贊二哥逸風為「黃家雛風」，其他三子，卻無一人再得您一詞讚賞，今時，寧煦大膽言之，長兄為烈馬，二哥是雛風，三哥為靈狐，四哥是毒蛇，而我……”
黃寧煦眼眸一低，卻沒有第一時間說出來。
他掃了一眼其他人的牌位。
——“先兄黃黎陽之靈位”
——“先兄黃逸風之靈位”
——“先兄黃光裕之靈位”
“父親！你死之後，四十年間，黃家大變，烈馬已亡，雛風天妒，靈狐早夭，毒蛇生死未卜。”
“我乃一介平庸之輩也，堪為愚鹿，曰之‘性格軟弱，不堪大用’，可是命運弄人，如今我卻擔當家主之位十餘載，自從二哥手中接過重任，執掌大權以來，我一日不敢懈怠，一刻不得掉以輕心……我實累也。”
黃寧煦閉上雙目，他雙手合十道：
“父親，只望您在天之靈，保佑黃家，雛風靈狐多有，烈馬亦然，佑我族門，福澤綿延，德馨常存。”
最後，他才輕輕一句道：“父親，寧煦近年閒暇之時，將您當年所遺的十二卷草木心得篇重新修訂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