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坦白(1 / 1)
王安平仔細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這地名透著股舊式的講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要麼是大地主,要麼是大資本家——不然哪來這麼多真金白銀?
這麼多年過去,滄海桑田。就算他家人真回了老家,日子怕也不好過。
資本家或許還能喘口氣,若是地主……嘿嘿,那處境可想而知!王安平打算回去就寄信通知,至於對方能不能收到、收到後是什麼光景,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他直覺,這家人能回去的機率微乎其微。
即便回去了,資本家還能苟延殘喘,地主的日子就真如履薄冰了。
至於會不會因此沾上什麼麻煩?王安平倒不太擔心。他只是個傳信的,一個連大山都沒走出去的少年。
信是死人寫的,金子是死人留的,組織真要查,他原封不動把信一交,乾乾淨淨。
除非這屋主是潛伏特務,那又另當別論——不過人都化成灰了,特務也翻不起浪。
他踢了踢地上那堆被雨淋透、硬得像磚頭的破被褥,突然想起件事:“嗯?這傢伙死了,屍體呢?”他環顧屋內屋外,沒發現任何骸骨痕跡。搖搖頭,懶得深究,與他無關。
天色漸暗,得趕緊安頓。
王安平返回洞穴入口,取下掛在石縫木棍上的幾條草魚,拿到水潭邊。
挑了條四五斤重的大草魚,用斧頭利落地刮鱗、開膛破肚,在清澈的潭水裡洗淨內臟。處理時,瞥見潭水中不時有魚影閃過,個頭還不小!看來這潭是塊寶地。
殺好魚,他抓來幾把枯草,又去撿了些幹樹枝。目光掃過不遠處那片整齊的茶樹林,心中瞭然:這規模、這年份,絕非信中所提的屋主一人之功,怕是更早的隱士所留。
歲月無聲,茶樹猶在。
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粗鹽和火柴。
把粗鹽塊放在石頭上,用斧背小心敲碎成細粒,均勻地抹在魚肉內外。
點燃枯草引火,架上乾柴,火苗嗶剝作響。他削淨一根長木棍,串起抹好鹽的草魚,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啦”聲,濃郁的焦香瞬間瀰漫開來,勾得王安平肚子“咕咕”直叫。
烤至金黃,他撕下一塊冒著熱氣的魚肉塞進嘴裡——鮮!真鮮!野生的魚肉質緊實,腥味極淡,帶著山泉的清甜,遠非後世飼料魚可比。
一條大魚下肚,天色已徹底黑透。遠處山林深處,隱隱傳來野獸此起彼伏的嚎叫,更顯得這谷中寂靜。王安平把另一條魚也烤熟備著,然後回到竹屋。
他費力地把那張外間的竹床搬到洞穴入口附近背風處。
至於屋裡那些發黴的破衣服爛被子?他雖不忌諱死人用過的東西——這年月,窮比鬼可怕,餓極了死人堆裡扒衣服都不稀奇——但那兩床硬邦邦、散發著濃重黴味的破棉被,實在讓人下不去手。
不過,他轉念一想,明兒帶回去,找彈棉花的重新彈彈,說不定還能廢物利用。
他找了塊破布,沾了潭水,仔細擦洗竹床,又擰乾抹布擦去水漬。
將竹床安置好,又把火堆移到旁邊,添足了柴火,還用石塊在火堆周圍壘了一圈防火帶——四周枯草太盛,萬一火星飛濺引發山火,那樂子可就大了。
忙完這一切,王安平才疲憊地倒在竹床上。身下是微涼的竹片,眼前是跳躍的火光,頭頂是深邃得彷彿能吸走靈魂的墨藍夜空。
他長長舒了口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滿足的笑意。這一趟,值了!
後半夜火勢漸弱時,他被寒意凍醒一次,迷迷糊糊添了些柴,便又沉沉睡去。這具身體早就習慣了嚴寒,寒冬臘月穿著蘆花絮的薄襖都能熬過來,有這堆篝火,足夠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山谷還籠罩在淡青色的薄霧中。王安平烤熟剩下的那條草魚,囫圇吃了,便收拾東西動身。
臨走前,他仔細在關鍵路口和洞穴入口做了幾處只有自己才懂的隱蔽記號。下次再來,可不能靠運氣瞎撞了。
歸途還算順利,沒碰到野豬之類的大傢伙。野雞野兔倒是驚起不少。他還特意繞到昨天挖陷阱的地方看了看,空空如也。
不過運氣不錯,途中他試著用斧頭當飛鏢,竟真砸中了兩隻肥碩的野雞!
緊趕慢趕,到家時已近正午。剛進院門,三妹王安慧就像個小炮彈似的哭著衝過來。
王安平眼疾手快,一個板栗輕輕敲在她腦門上:“嚎什麼嚎?見著哥回來是喜事,哭喪呢?”
“哎喲!”王安慧捂著腦門,疼得直跺腳,“哥!你腦袋是木頭做的嗎?敲人這麼疼!”她委屈地控訴,“你還問!你昨天又跑哪瘋玩去了?都不帶我……呀!”話沒說完,她眼尖地看到了王安平手裡提溜著的野雞,瞬間變臉,驚喜地尖叫起來,“雞!媽!媽!快來看!哥抓到雞啦!”她一把搶過野雞,歡天喜地地往屋裡衝。
王安平無奈地搖搖頭,把手裡用草繩串著的三條大草魚遞給眼巴巴湊上來的小弟王安東。
“大哥,你去山裡了?抓魚還打雞,咋不叫我!”王安東拎著沉甸甸的魚,又羨慕又不滿。
“邊兒去,別煩。”王安平懶得搭理他。
二妹王安琴也聞聲出來,擔憂地問:“大哥,你回來了!昨兒不是說晚上回嗎?怎麼……”
話沒說完,母親陳秀紅已一陣風似的衝了出來。她臉色煞白,眼眶通紅,一把死死攥住王安平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不由分說就把他往院子外面拖,同時對探頭探腦的孩子們厲聲喝道:“都給我回屋待著!不準出來!”
“媽,你幹什麼?”王安平被拽得踉蹌,心裡咯噔一下。
一直把王安平拖到院外僻靜處,陳秀紅才猛地停下,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顫抖:“老大!你……你昨兒晚上,是不是……又進那要命的深山了?”
看著母親眼中深切的恐懼和幾乎要溢位來的淚水,王安平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是。”
他決定不再隱瞞。大雪封山在即,今年是進不去了。但明年開春,他勢必要長期待在山裡經營那個秘密基地。
瞞是瞞不住的,不如提前讓她有個心理準備。至於生產隊上工?他這“專業撈狗屎”的崗位自由度極高,只要按時交上“成果”,沒人管他具體在哪兒、幹什麼。
陳秀紅得到肯定的答覆,身體晃了晃,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她死死抓著兒子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那……那之前你分家時拿出來的那一百塊錢……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在那山裡……拿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