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0年代早點(1 / 1)
王安平將牛車穩穩停在路邊專門拴牲口的木樁旁,利索地將大水牛拴好。
這年頭,大街邊隨處可見這種樁子,方便趕集的人。不過就算隨便找個地方繫上,也沒人敢動偷牛的念頭——那可是要吃槍子兒的重罪!
國營早點鋪子(早先是私人買賣,如今公私合營了)門口熱氣騰騰。
幾個穿著白圍裙的工人正麻利地忙活著。一口大油鍋滾沸著,金黃色的米餃子在裡面翻滾,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他們這地方,在南方人眼裡算北方,北方人又覺得是南方,自己則認作北方。
但吃食上,還是大米當家。
早點也以米食為主,比如那“米線”(本地人叫米麵),是用鐵板澆米漿蒸熟晾曬、切絲曬乾做的。吃時抓一把泡軟,像下麵條一樣煮,王安平喜歡往裡加點肉末,滋味更足。
麵食在這兒稀罕,多是掛麵,或是煮稀飯時攪點麵疙瘩,再就是用油煎個麵餅。餃子、包子、饅頭這些精細麵點,村裡十家裡有九家半不會做。
三妹王安慧扯了扯王安平的衣角,等他彎下腰,指著油鍋小聲問:“哥,那是啥?”
“餃子。”
“哦……”王安慧吸溜了一下口水,“哥,餃子好吃嗎?”
“還行吧!”這米餃餡是豆腐拌點肉末蔥花,味道確實不賴。
“同志,餃子和油餅咋賣?”
“都是四分錢一個,收一兩糧票。茶水免費,稀飯另收一兩糧票。”櫃檯後的服務員頭也不抬。
“來二十個餃子,二十個油餅,稀飯不要了,光喝茶。”王安平算得清楚。
“一塊六毛,外加四斤糧票。”服務員報了數,“茶水在桌上,碗在那邊,自己拿。”
王安平從內兜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數出錢和糧票遞過去。
幾個孩子早已一人捧了個粗瓷大碗,眼巴巴地圍著桌子坐下了。
王安平拎起桌上油膩的鋁茶壺,給每人倒了碗熱茶。很快,服務員端來個小簸箕,滿滿堆著金黃的油餅和焦脆的米餃。
王安平抽了雙筷子:“吃吧!慢點吃,小心燙,天還早呢。”他夾起一個餃子,輕輕咬開,香氣四溢,“裡頭的豆腐燙嘴,都慢著點。”
“知道了哥!”“知道了草狗哥!”孩子們應著。
“哥,真好吃!”三妹王安慧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油餅,腮幫子鼓鼓囊囊,“跟著哥過日子,就是舒坦!”這小丫頭,嘴甜最會哄人。
“同志,來五個油餅,五個餃子,再加兩碗稀飯!”
“喲,王同志!裡面請裡面請!今兒怎麼這麼早?”服務員的聲音明顯熱情了幾分。
“昨兒跟朋友喝了幾盅,沒吃多少,這不肚子鬧革命了嘛!”
“您稍坐,馬上就好!”
“哥,是大堂哥!”三妹王安慧壓低聲音,小臉繃緊了。
王安平瞥了一眼穿戴齊整、梳著分頭的王知新,翻了個白眼:“甭理他。”
想想就覺得諷刺。
二十二歲的人了,高中復讀了四五年,死活考不上。
家裡又不是金山銀山堆著,既然沒那個命,早點出來工作幫襯家裡不好嗎?這年頭高中生是金貴,可也不能扒著全家人的骨頭吸血啊!
一家老小在家啃窩頭鹹菜,他倒好,天沒亮就爬起來下館子,看這熟稔勁兒,怕是天天如此。
就這種自私到骨子裡的人,指望他有出息?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王知新也瞧見了他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幾步走過來,一把揪住王安平的衣領,壓低聲音厲聲責問:“王安平!爺奶讓你給我送的錢呢?你倒好,拿著我的錢在這兒大吃大喝?我看你是活膩歪了,我的錢你也敢動?”
王安平“騰”地站起來,動作快如閃電,左手反手就薅住了王知新梳得油亮的頭髮,右手握拳,對著他那張白淨的臉就是“哐哐”兩下!
“啊——!”殺豬般的慘叫頓時響起。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早點鋪的工人立刻圍了過來大聲呵斥。
“王安平!你敢打我?”王知新捂著鼻子,又驚又怒,指縫間似乎有血絲滲出。
“你他娘誰啊?”王安平甩開手,一臉不耐煩。
“你們不認識?”工人疑惑地看著兩人。
“認識個錘子!”王安平整了整衣領,“上來就揪我領子,不是找揍是什麼?三妹,你認識這個錘子嗎?”
三妹王安慧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認識這個錘子!”
“同志,聽見沒?我們都不認識這錘子。他上來就動手,我這是正當防衛!”王安平理直氣壯。
“王同志,人家不認識你,你抓人衣服幹嘛?不是找打嗎?行了行了,都消停點!吃個早飯也不安生!”工人顯然不想惹麻煩,拉偏架地訓斥了王知新幾句。
王知新捂著火辣辣的臉,惡狠狠地瞪著王安平:“王安平!你等著!回去再跟你算總賬!”
王安平大馬金刀地坐下,夾起個油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嗤笑:“算賬?指望你家那兩條老狗來咬小爺啊?去去去,滾回去問問,看看那兩條老狗現在還敢不敢衝小爺呲牙!”他語氣裡的輕蔑和篤定,讓王知新心頭猛地一跳。
王知新愣住了,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王安平。
這小子怎麼突然這麼硬氣?難道最近家裡真出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以前借王安平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麼對自己啊!
難道是……二叔一家徹底脫離掌控了?這絕對不行!自傢什麼光景他太清楚了。
要是二叔家這頭“肥羊”真跑了,他王知新這舒坦日子就到頭了!
更何況,他最近正急需一大筆錢——鐵礦廠周主任家那個傻兒子想娶媳婦,要是能把二妮兒說過去,那筆豐厚的彩禮不但能解決他“活動工作”的花銷,還能攀上主任這棵大樹!
至於二妮兒年紀小?周主任家會不會嫌太小?在王知新看來根本不是問題——正經人家誰願意把閨女嫁給個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這機會,他絕不能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