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請客 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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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下子吧!那邊要是有不滿意的地方,吱一聲,我立馬幫你改!我這木工手藝,你儘管把心放肚子裡,”王國安拍著胸脯,臉上帶著手藝人特有的自信與驕傲,“那可是跟著老把式,一個榫頭一個卯眼,實打實學出來的功夫,半點不摻假!”

王安平聞言,認真地點點頭。

對王國安的手藝,他是打心底裡信服的。

在這王家窪乃至十里八鄉,提起王國安的木匠活,誰不豎個大拇指?

這年頭,學門手藝可不容易,當學徒工那幾年,起早貪黑、捱罵受累是家常便飯。

沒個七八年的苦熬,師傅根本不會讓你出師單幹。

雖說比不了城裡那些高階木工師傅,但在鄉下這地界,王國安的手藝絕對算得上拔尖。

手藝就是飯碗,活兒不好?誰家蓋房打傢俱還能請你?口碑壞了,往後可就難了。

“吱呀”一聲,前院那扇重新上過桐油、沉甸甸的木門被推開。

王安平站在門檻外,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小院。清晨的陽光灑下來,照得刷過桐油的門窗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裡還殘留著新鮮木頭和桐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連院子的地面都被仔細沖洗過,青石板縫隙裡的陳年汙垢都不見了,露出原本清爽的顏色,溼漉漉地反射著微光。

王國安跟在他身後,指著各處介紹:“廚房也給你徹底弄了,新砌的灶臺,裡外都用的好磚,上面還特意抹了一層水泥面兒,平整好擦!房間裡的傢俱,緊趕慢趕,先給你打好了兩套床櫃,都是實打實的松木料子。另外那兩套,”

他頓了頓,帶著點歉意,“你也知道,前院破壞得太厲害,修房子耗了大功夫,耽誤了點時間。不過你放心,秋收前,鐵定給你打好,穩穩當當搬進來!”

王安平擺擺手,“國安哥,不急,真不急。傢俱這事兒,只要在上凍前能弄好就成,不耽誤用。”他沉吟了一下,接著說,“不過,還得麻煩你,再多打兩套吧。”

“哦?還要兩套?”王國安有些意外。

“嗯,”王安平解釋道,“我琢磨著,中間那院子,也收拾出兩間屋子來。家裡人口多,萬一有個親戚朋友來,或者以後……總得有個地方落腳。原本想著村裡那老宅給我小弟,現在大姐一家先住著了。算來算去,光靠前院這四間房,還是擠巴了點。再說,”

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聲音也低了些,“我這歲數也不小了,估摸著也快該……該娶媳婦了。這媳婦進了門,過兩年再添丁進口的,房子少了哪夠住?丫頭們大了,也得有自己的小天地,有現成的房子,不如一人給間單獨的。”

王國安聽著,連連點頭,理解了王安平的深謀遠慮:“是這個理兒!你這想的周全。行!木頭還有富餘,打起來也快。主要就是前院那爛攤子太費工。中間的院子好弄,房頂吊個頂棚,牆面粉刷一遍,亮堂起來就快得很!床和傢俱,你既然不急著用,咱就穩穩當當地做。對了,還有那茅房,”

王國安想起什麼,指著後院方向,“你之前畫的那個什麼‘馬桶’的圖樣,咱這窮鄉僻壤的也沒處尋摸去。不過你交代的下水管道和糞坑,都按你的要求挖好了!足足挖了三個大坑,用粗毛竹烤彎了當管子連著呢!嘿,我說小平,你這心思可真夠細的,拉個屎撒個尿都整得這麼……這麼講究!”

說完王國安搖著頭,又是佩服又有點想不通。

王安平只是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實在是受夠了農村那臭氣熏天、蛆蟲亂爬的旱廁,每次進去都像受刑。

弄個乾淨點的廁所,是他翻修房子時最執著的念頭之一。

魔都肯定有抽水馬桶賣,可太遠了。省城……過些日子真得去碰碰運氣。

實在不行,買個陶瓷蹲便器也好過現在的土坑。

推開新砌的廁所門,裡面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王安平仔細看了看地面和角落:“國安哥,這下水的管道……”

“沒敢直接用管子埋地下,”王國安湊過來解釋,“咱這地方,管道要是堵了,掏都沒法掏!我想了個法子,你家宅子地基高,我就順著牆根,用青磚給你砌了一條暗溝,抹了厚厚的水泥,結實著呢!入口這兒,用的是烤彎的大毛竹對接著,通到牆外頭那糞坑。這樣就算萬一堵了,掀開溝頂的幾塊磚,就能疏通,方便!”

他指著牆角一處用活動磚蓋著的方形口子。

王安平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下水口和隱蔽的檢修口,滿意地點點頭:“嗯,國安哥你這辦法好!比直接用水泥管子強多了,又實用又方便修。”這確實是個聰明的土辦法,解決了沒有塑膠管道的難題。

接著又看了旁邊的洗澡間。

裡面空蕩蕩的,只在門口砌了個水泥臺子放洗漱用品。

旁邊房間裡,新打好的松木傢俱散發著淡淡的木香:一張結實的大床,一個兩開門的大立櫃,一張帶抽屜的寫字桌,配著一把靠背椅子。

牆壁新刷了白石灰,屋頂吊了原木色的松木扣板頂棚,顯得乾淨又清爽。

“還滿意吧?”王國安的語氣帶著幾分期待和自豪。

王安平站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由衷地說:“滿意!真滿意!國安哥你這活幹得地道!”

他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就是這堂屋還缺個吃飯待客的大傢伙,茶几、八仙桌啥的,你可得給我安排上啊!”

王國安哈哈一笑:“瞧把你急的!正打著呢,料都備好了!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他從洗得發白的舊工裝上衣口袋裡,珍重地掏出一個用紅塑膠皮包裹的小本子——那是生產隊記工分常用的樣式,遞給王安平,“喏,賬都在這本子上記著呢,一筆筆清清楚楚,你回頭慢慢看。至於傢俱這塊兒,”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一套床櫃桌椅,連工帶料,給你算六十塊錢,你看成不?都是實在價,自家兄弟,不賺你啥錢。”

王安平接過那沉甸甸的紅皮小本,看都沒看,直接揣進自己兜裡,笑道:“國安哥你辦事,我還能不放心?六十塊,不多!值這個價!”

他心裡門兒清。一張雙人床,光木料和工錢,市價就得二三十塊,再加上兩個床頭櫃、一個大衣櫃、書桌椅子,六十塊絕對是王國安看在同族兄弟情分上給的親情價。

這年頭,城裡人結婚講究置辦“三十六條腿”(指全套傢俱),動輒就是好幾百塊,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這價錢在鄉下,更是想都不敢想。

王國安能報這個價,一是木材是村裡山上的,省了買料的大頭,二是他確實只打算收個辛苦錢。

要知道,那時候木材並非遍地都是。

建國初期百廢待興,許多地方的林子早年間就砍得差不多了,青山綠水是後來才慢慢恢復的。

老百姓日常燒火做飯,主要靠田裡的稻草秸稈,根本不夠,還得去山上砍柴。

好木料在鄉下也是稀罕物,真按市價算,一套像樣的松木傢俱,沒個百八十塊根本下不來。

農村小夥子結婚,女方家能陪嫁幾口刷了紅漆的木頭箱子,就算很體面了。

王安平讓王國安打這麼多傢俱,在當時的農村,絕對算得上是大手筆。

“不過國安哥,”王安平半開玩笑地提醒道,“你可別光顧著兄弟情誼,把自個兒虧大發了。回頭嫂子要是知道這價,再以為我佔了你多大便宜,給我甩臉子看,那我可就冤枉死了!”

“嗨!哪能呢!”王國安一揮手,爽朗地笑道,“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木頭是咱村集體的,進山砍樹算工分,沒啥本錢。這工錢嘛,我回去交給隊裡,記上工分就成。”

“反正在家給你幹這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主家還管飯,伙食油水比自家強,比下地掄鋤頭可舒坦多了!你嫂子心裡明白著呢,高興還來不及!”

王安平點點頭,心裡卻忍不住感慨這時代的“坑”。

像王國安這樣的手藝人,出去給人幹活掙的錢,大部分還得上交生產隊,隊裡再折算成工分給他。

辛苦一場,真正落下的實惠,可能就是幹活時那幾頓好飯食。手藝人憑本事吃飯的價值,被這集體經濟的框子框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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