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鐵礦廠(1 / 1)
站在礦區那高大卻略顯斑駁的鐵門前,王安平和莊屠戶等了足有半個多小時。
初春的風帶著礦區的煤灰味,吹得人臉上乾澀。
就在莊屠戶有些不耐煩地跺腳時,一個身形不高、穿著筆挺藏藍中山裝的微胖中年男人,終於急匆匆地從裡面小跑出來。
來人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縫,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莊屠戶的手:“哎呀呀!莊老哥!稀客!貴客!我說今兒一大早窗外的喜鵲怎麼喳喳叫個沒完,原來是老哥哥大駕光臨!”他又轉向王安平,同樣熱情地握手,笑容滿面,滴水不漏。
但王安平第一眼就覺得這人像只笑面虎,那笑意未達眼底,透著股世故的精明。
“莊老哥,咱哥倆什麼交情?下回直接進去找我,甭在這風口乾等!”陳再陽說完,扭頭對旁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的門衛吩咐道:“小同志,記住了,這是我莊老哥,以後他來了,直接放行!”
那年輕門衛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微不可聞的氣音,權當沒聽見。
王安平心知肚明,這年月的廠礦保衛科,自成體系,權力不小,直接歸地方派出所管,負責廠區安全甚至抓敵特,廠裡後勤主任的面子,在他們眼裡還真未必好使。
陳再陽顯然也習慣了,臉上笑容不減分毫,目光掃過腳踏車後座那四個沉甸甸、蓋著土布的籮筐,眼中精光一閃:“走走走,莊老哥,還有這位小兄弟,跟我去後勤部說話!”他熱情地在前面引路。
三人推著車走進廠區。
王安平打量著四周:紅磚砌成的廠房和宿舍樓還很新,沒有後世那種破敗的滄桑感,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煤煙混合的獨特氣味。
巨大的礦石堆、高聳的煙囪、蜿蜒的鐵軌,構成了一幅充滿力量感的工業圖景。
這景象勾起了他模糊的記憶——穿越前,鎮上曾把這廢棄的鐵礦改成了景點,他只在修繕後遠遠看過。
倒是更早的時候,他表哥的老丈人當過這兒的廠長,他跟著表哥在廠區邊上開過小飯館,兩口子靠給工人炒菜和撿拾散落的鐵礦,著實掙過一筆錢。
記得那是二十一世紀初,光撿鐵礦一年就能掙十多萬,而當時廠裡工人的月薪,不過才幾百塊。
王安平心中暗歎,時代洪流裹挾下,個人的命運和機遇真是千差萬別。
一路走到後勤部辦公室,陳再陽親自給兩人泡了茶,用的是印著大紅“獎”字的搪瓷缸。
他搓著手坐下,對著莊屠戶就開始訴苦:“莊老哥,你不來找我,我都想去找你了!你是不知道我的難處!廠裡一千多號工人,都是掄大錘、推礦車的重體力活,頓頓等著開飯!糧食還好說點,咬咬牙總能週轉,可這肉……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工人兄弟肚子裡沒點油水,哪有力氣為國家挖礦鍊鐵?老哥,這次無論如何你得幫老弟一把!價錢方面……”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雖然比不上黑市那麼高,但一塊五一斤,我咬咬牙能做主!你要啥票,只要我手頭有,都好說!”他的眼神熱切,帶著不容拒絕的懇求。
莊屠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王安平,心裡掂量著大舅子家那兩頭大肥豬,但想到其中一頭是給小舅子結婚預備的,哪敢擅自做主?他只能苦笑著搖頭:“陳主任,真不是兄弟不幫你!現在啥光景您不清楚?您去周邊村子轉轉,看看還有幾家能聽見豬叫雞鳴?我是真沒轍!”
“老哥,你路子廣,認識人多,再想想辦法!算老弟求你了!”陳再陽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目光卻瞟向那蓋著布的籮筐,“對了,老哥這次帶什麼好東西來了?總不會是空手來看老弟吧?”他試圖轉移話題,緩和氣氛。
“黃瓜。”莊屠戶言簡意賅。
“黃瓜?”陳再陽猛地坐直了身體,一臉難以置信,“這時節?冰天雪地剛過去,地裡苗都沒出齊吧?你們從哪兒弄來的黃瓜?”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莊屠戶解釋了大棚的事。
陳再陽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嘴裡“哦哦”連聲,最後猛地一拍大腿,驚喜道:“好傢伙!塑膠大棚!乖乖!這新鮮黃瓜,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可是金貴玩意兒!”他迫不及待地掀開籮筐上的溼布,抓起一根頂花帶刺、翠綠水靈的黃瓜,在手裡掂量著,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奇:“真神了!這時節能種出這麼水靈的黃瓜!你們村有能人啊!”他臉上的驚喜和貪婪幾乎不加掩飾。
陳再陽再次坐定過後,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看著地上兩大筐鮮靈靈的黃瓜,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種精明的熱絡:“莊老哥,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開啟天窗說亮話!這黃瓜,我收了!價格嘛……”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手指敲著桌面,眼睛瞟著籮筐,“往年應季的時候,頂好也就兩三分錢一斤。這樣,看在這反季稀罕的份上,五分!老弟夠意思了吧?”他伸出五根手指。
莊屠戶立刻看向王安平。
王安平面上不動聲色,只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
莊屠戶會意,轉頭對陳再陽道:“陳主任,這個價……恐怕不行。您知道這大棚種菜,費了多少人工柴火?那成本是露天種的好幾倍!您給這個價,我回去跟村裡老少爺們沒法交代啊!再說了,”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誘導,“工人們憋了一冬天,誰不想嚐個新鮮,換個口味?圖的就是這口稀罕勁兒!我們村攏共也就二十畝大棚,黃瓜呢也就是幾畝,這點量,撒到您這一千多人的大廠,一人分一小段嚐嚐鮮都不夠!”
王安平依舊沉默,路上該交代的他都跟姐夫交代清楚了。
這次帶姐夫來,就是要把這層關係和人脈徹底交到姐夫手裡,讓他能在村裡立住腳,堵住悠悠眾口。
零賣終究是小打小鬧,打通廠礦食堂才是長久之計。
今年這二十畝大棚是探路石,若能賺到錢,明年規模肯定擴大。
至於別人眼紅跟風?王安平心裡冷笑,這年月有幾個村子能拿出這筆前期投入?盲目跟風,只會把反季菜的價格打下來,最終受益的,還是這些廠礦工人和普通百姓的餐桌。
冬天不再是鹹菜土豆當家,也算好事一樁。
莊屠戶見陳再陽沒鬆口,繼續加碼:“陳主任,您想想,我們要是把這黃瓜拉到縣城集市上零賣,圖個新鮮勁兒,大家夥兒咬咬牙,不說多高一毛五,那也是有人願意掏的!老百姓改善伙食,不就圖個時鮮?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又不是天天吃”
陳再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換上更深的“為難”:“哎喲我的莊老哥哎!真不是兄弟不想給你高價!這廠子……它不是我的呀!”他攤開手,一臉無奈,“我就是個跑腿管後勤的!採購價報高了,財務那邊通不過,我這位置也坐不穩當!計劃供應,也得講究個成本核算不是?”
他話裡話外,把責任推給了看不見的“制度”和“財務”,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