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夜踏鑄臺,暗煉神傀(1 / 1)
蒼玄宗,聽泉閣。
天色漸暗,夜色深沉,冷月如鉤。
寒風吹過院外的紫竹林,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落入水池。
靈泉水口的水流聲嘩嘩啦啦,伴隨著嘰嘰喳喳的蟲鳴。
顧言推開院門,大步走進屋內。
李清歌緊隨其後,順手將院門關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肅殺。
屋內沒有點燈,顧言隨手一揮,一道火苗升騰而起,點燃了房梁的燈籠。
他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李清歌站在門邊,看著顧言挺拔的背影,眼眸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今日廣場上的一幕幕不斷在她腦海中回放。
陸平的慘死,周天齊的隱忍,大長老的無奈,以及數千名弟子的瘋狂。
整個蒼玄宗就像是一艘在狂風巨浪中失去了方向的巨輪,隨時都會傾覆。
而在這一切的混亂之中,惟有眼前這個被所有人認為是靠著師尊底牌才活下來的顧師兄,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旁觀者的清醒與鎮定。
“顧師兄。”
李清歌輕啟朱唇,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顧言放下茶杯,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仙子不必多慮。今日之事,周大長老處理得極為妥當,歸墟宗雖然受了點委屈,但至少避免了當場血戰,只要雙方宗主出面,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清歌搖了搖頭,走到桌旁坐下。
“師兄不用安慰我,你我皆知,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歸墟宗那群劍修寧折不彎,一旦訊息傳回,大軍壓境只是時間問題。蒼玄宗,已經別無退路。”
李清歌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修煉太上忘情錄,本該心如止水,不為外物所動。
可她畢竟是蒼玄宗的大師姐,自幼在宗門長大,看著昔日熟悉的長老慘死,看著宗門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她的道心,亂了。
顧言看著李清歌那張略顯蒼白的絕美容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李清歌抬起頭,直視顧言的雙眼。
“顧師兄。你我曾在枯骨荒原並肩赴死,在這蒼玄宗內,清歌如今能信任的人,唯有師兄你一人。”
她頓了頓,素白的手指輕輕攥緊了衣袖,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以後,師兄可否不要再叫我李仙子了。”
顧言微微一愣,眼中閃過恰到好處的錯愕。
“仙子這是何意?”
李清歌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少見的柔情。
“仙子二字,太過生疏,也太過客套,修仙界中爾虞我詐,人人都戴著面具。清歌雖修忘情之道,卻也是知恩圖報。師兄對清歌,對蒼玄宗,皆有大恩大義。若師兄不嫌棄,喚我一聲清歌便好。”
顧言看著眼前這位主動放下身段的冰山美人,暗暗嘆息。
太上忘情錄。
先入情,方能忘情。
李清歌現在的狀態,分明是道心出現了裂痕,急需一個情感上的錨點來穩固搖搖欲墜的信念。
而他顧言,憑藉著天衣無縫的演技,成功地成為了這個錨點。
這是一個絕佳的訊號,意味著這位東州第一天驕,已經徹底對他放下了戒備。
顧言臉上的錯愕漸漸化作一抹和煦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便僭越了,清歌師妹。”
聽到這一聲清歌師妹,李清歌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心中那莫名的孤寂感消散了許多。
她站起身,對著顧言深深行了一禮。
“清歌九不打擾師兄療傷了,如今宗門有變,清歌身為大師姐,還需前去安撫內門弟子。今夜過後,蒼玄宗恐無寧日,師兄萬事小心。”
“師妹也一樣,莫要被心魔趁虛而入。”
顧言溫言回道。
李清歌點點頭,轉身推門離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腳步聲再也不見,顧言臉上的溫和慢慢收斂,化作一片冷漠的肅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天空中被烏雲遮蔽的彎月。
夜風吹過,紫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整個蒼玄宗主峰燈火通明,一隊隊執法堂弟子在半空中來回巡視,如臨大敵。
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防備歸墟宗突襲和搜查內部奸細所牽制。
這就導致了一個絕對的盲區。
那座被判定為廢棄,天火已經失竊的鑄劍臺,此刻的防衛力量,降到了蒼玄宗建宗以來的最低點。
“是時候了。”
顧言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張普通的黃色符紙,咬破指尖,在符紙上飛速畫下一個替身符文。
靈力催動,欺天罔地的特性發動,符紙在一陣青煙中化作一個與顧言容貌、身形,乃至氣息都一模一樣的假人。
假人走到玉床邊,盤膝坐下,閉目吐納,偽裝成正在運功療傷的模樣。
顧言則雙手結印,氣海丹田中的太虛碎片驟然運轉。
一縷微弱的銀白色空間法則將他的身體完全包裹。
他的身影在原地逐漸變淡,最終融於虛空之中,沒有留下半點靈力的波動。
……
蒼玄主峰後山,鑄劍臺。
夜色下的孤峰死寂無聲。
巨大的玄武岩高臺上,八根赤銅立柱黯淡無光,往日裡升騰的火光和熱浪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地的餘灰和刺骨的寒風。
兩名被派來象徵性駐守的普通執法弟子,正靠在遠處的石柱下打著哈欠,抱怨著宗門的風聲鶴唳。
高臺正中央的八卦火池上方,空間突然發生了一陣難以覺察的扭曲。
顧言的身影猶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火池邊緣。
他低下頭,看向深不見底的火眼。
正如周崇月所說,這裡的陰陽天火火種,已經被那個幕後黑手用大神通抽取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火星都沒有留下。
對於一般的煉器師來說,這口火池已經廢了。
但顧言不同。
他精通枯榮長青功,擁有萬物化生的宗師級特性。
草木枯榮,生生不息,正如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顧言盤膝坐在火池邊緣,雙手按在冰冷的八卦陣紋上。
神魔金丹在體內瘋狂運轉,純白的神性與漆黑的魔性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渾厚到極點的本源之力,順著雙臂湧入火池深處。
“尋氣辨源,萬物化生。起!”
顧言在心中低喝一聲。
本源之力如同一張大網,順著火眼的通道,一路向下,直達蒼玄宗地底最深處的地脈火源。
那裡是陰陽天火誕生的地方。
儘管火種被抽走,可這地脈之中,必定還殘留著數萬年來被天火炙烤後留下的火性餘韻。
這種餘韻極為弱小,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捕捉,更無法將其點燃。
但在顧言那夾雜著空間法則和造化之力的神魔靈力面前,這些散落的火性餘韻開始被強行聚攏。
半柱香後。
幽暗的火池深處,突然亮起了火光。
這火光只有黃豆大小,一半呈現出極寒的幽藍色,一半呈現出極熱的赤紅色。
這正是被顧言用造化之力強行催生出的一縷陰陽天火的子火。
雖然只有一縷,可也足夠了。
顧言屈指一彈。
從儲物戒指中飛出兩張薄如蟬翼的符紙。
符紙在半空中迎風見長,化作一黑一白兩道修長的身影。
白袍紙劍侍周身聖光流轉,黑袍紙劍侍腳下魔氣翻滾。
兩具殺戮機器靜靜地矗立在顧言身側,如同兩尊沒有感情的死神。
顧言深吸一口氣,從袖口中摸出那塊佈滿銅綠鏽跡的伴生空間隕鐵。
他手腕一翻,將隕鐵直接投入了火池深處,精準地落在那縷黃豆大小的陰陽天火之上。
“呲。”
一聲輕響。
那連極品飛劍都無法留下痕跡的銅綠鏽跡,竟在接觸到天火的瞬間,直接被焚燒成虛無。
漸漸的,在陰陽天火那無視物理防禦的極寒與極熱交替煅燒下,隕鐵開始劇烈顫抖,表面出現了融化的跡象,露出了銀白色的本體。
顧言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必須將全部的心神沉浸其中,控制著火候。
一旦天火的威力過大,隕鐵就會被徹底氣化,一旦威力過小,就無法將其提煉成液態。
時間在空曠的鑄劍臺上緩緩流逝。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那塊巴掌大小的隕鐵,終於完全融化,變成了一團懸浮在火眼中的銀白色液體。
這團液體不斷變幻著形狀,每一次蠕動,都會在周圍的空間中切割出細小的黑色裂縫,散發出陣陣恐怖的空間波動。
“就是現在。”
顧言眼中精光暴射,雙手猛地變換法印,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留下道道殘影。
懸浮在火眼中的銀白色液體被一分為二,化作兩道銀色的流光,從火池中沖天而起,直接射向黑白兩名紙劍侍的眉心。
紙劍侍是符紙所化,最怕火燒。
這銀白色的液體中蘊含著陰陽天火的恐怖高溫。
剛一接觸紙劍侍的眉心,兩具傀儡的紙質軀體便開始冒出黑煙,似乎下一息就要自燃化為灰燼。
“太虛鎮場,神魔封印。”
顧言低吼一聲,體內的太虛碎片爆發出一股強大的空間禁錮之力,直接籠罩在兩具紙劍侍身上,強行壓制住了那股毀滅性的高溫。
與此同時,顧言咬破舌尖,噴出兩口蘊含著神魔本源的精血,分別落在兩具紙劍侍的符文核心上。
血液滲入紙張,化作複雜的牽引陣紋。
在那股本源之力的引導下,銀白色的空間液體開始順著陣紋,一絲一絲地滲透進紙劍侍的軀體內部。
因為空間法則霸道無比,顧言必須在紙劍侍的符文核心崩塌之前,將空間液體完美地編織進它們原有的靈力迴路之中。
過了久久,高臺上的風停了。
兩名打盹的執法弟子完全沒有察覺到,距離他們不到百丈的地方,正在發生著一場讓無數鍛造師為之瘋狂的鍛造。
顧言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神識被切割成無數份,精準地控制著每一絲空間液體的走向。
白色紙劍侍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一股凌厲到極致,宛若能切開天地的劍意在它的體內孕育。
黑色紙劍侍的身體則變得越發深邃,猶如一個吞噬光線的黑洞,讓人只是看上一眼,便覺得靈魂離開了身體。
當最後一絲銀白色液體融入紙劍侍的心口位置時。
顧言猛地撤去了太虛碎片的壓制。
“嗡。”
兩具紙劍侍的身體表面,盪漾起一圈無形的漣漪。
緊接著,在顧言的注視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竟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顧言的嘴角上揚,勾勒出一個滿意的弧度,閉上眼睛,透過靈魂深處的羈絆,清晰地感知到了兩具紙劍侍的存在。
它們並沒有消失,而是遁入了與現實世界平行的虛空夾層之中。
只要顧言心念一動,它們就能在瞬間跨越百丈距離,從任何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對敵人發起致命的刺殺。
現在的紙劍侍,已經不能稱之為傀儡。
它們是真正的虛空殺手。
融入了伴生空間隕鐵後,紙劍侍原本畏懼水火的弱點被徹底抹除。
那堅韌的空間壁壘,足以硬抗元嬰後期的全力一擊,而這樣的空間壁壘,足有數十層。
不僅如此,它們現在的攻擊,還附帶了空間切割的法則之力。
一旦處在同境界之中,沒有任何護體罡氣能夠擋住它們的一劍。
顧言睜開眼睛,心念微動。
火池旁的空間裂開一條縫隙,兩具紙劍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如同兩個忠誠的幽靈衛士。
“幹得不錯。”
顧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了這兩具完成質變的虛空紙劍侍,就算接下來東州真的大亂,就算元嬰老怪滿地走,他也終於有了自保,乃至反殺的絕對底牌。
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顧言收起兩具紙劍侍,隨手一揮,太虛碎片的力量將火池上方所有的靈力殘留和氣息痕跡全部抹平。
做完這一切,顧言再次施展空間法則,身影融入虛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鑄劍臺。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在蒼玄宗主峰的飛簷上時。
顧言已經回到了聽泉閣的屋內,揮手散去床上的替身符紙,自己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昨夜他從未離開過這個房間一樣。
然而,就在這個平靜的清晨。
距離蒼玄宗數萬裡之外的歸墟宗山門前。
一名渾身是血,經脈盡斷的歸墟宗執事,拼著最後一口氣,落在了山門外的大陣。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那些聞訊趕來的歸墟宗弟子,喊出了一句震驚東州的話。
“蒼玄宗背信棄義,囚禁少宗主,汙衊我宗清白。宗主,請發兵復仇!”
話音剛落,那名執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