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笑面虎(1 / 1)
春耕的尾聲,在一場透雨後落下了帷幕。六道溝子屯的梯田裡,新翻的黑土泛著油光,全村老少終於能喘口長氣了。
這天晌午,社員們正蹲在自家院牆根下端著大碗喝苞米茬子粥,村頭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拖拉機絕不會有的、沉悶有力的馬達轟鳴聲。
一輛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卷著漫天黃土,氣勢洶洶又無比招搖地開進了六道溝子屯。
在七十年代的農村,老百姓一年到頭見得最多的是牛車和手扶拖拉機,連輛解放卡車都算稀罕物,更別提這種只有縣委大領導才有資格坐的小吉普了。
一時間,全村老少端著飯碗全跑出來了,跟在吉普車屁股後頭看稀奇。
吉普車沒在大隊部停,而是徑直開到了陸家小院那扇粗糙的木柴門外,吱嘎一聲踩了剎車。
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滿頭大汗的老支書趙叔,緊接著,從副駕駛上走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這男人梳著一絲不亂的分頭,穿著一身筆挺的四個兜藍灰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英雄牌鋼筆,手腕上露出一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錶。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麵皮白淨,嘴角天然帶著三分和氣生財的笑意。
“趙叔,這就是陸把頭的家吧?”
男人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陸家院子裡那個寬敞的木匠棚,語氣和風細雨。
“是,是這兒。”
老支書敲了敲菸袋鍋,臉色卻有些發緊。
他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陸遠啊,縣裡來領導了!”
陸遠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給蘇雪新打一個搗藥的石臼,聞聲放下錘子,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大步迎了出來。
“這位是咱們縣藥材站的一把手,喬為民,喬站長。”
老支書給陸遠遞了個眼色,介紹道。
陸遠心頭微微一凜。
他跟縣藥材站打交道,向來只見底下的採購科長,這喬站長可是縣裡醫藥口真正一手遮天的地頭蛇。
聽說喬家祖上是太醫院退下來的,如今一家子都在縣衛生局和供銷社佔據要職,根基極深。
“喬站長,稀客。農家院裡亂,您別嫌棄,屋裡坐。”
陸遠不卑不亢,披上一件粗布褂子,把人往正房裡讓。
屋裡,白瑾正坐在火炕的邊緣,手裡摸索著給陸遠納一雙千層底。
聽見腳步聲,她停下手裡的活計,微微側了側頭。
“這位就是陸家大嫂吧?早就聽說陸把頭有個賢內助,今日一見,果然不沾咱們這鄉下的泥土氣。”
喬為民進了屋,目光在白瑾那張絕美卻毫無焦距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喬站長過譽了,瞎子一個,當不得誇。蘇雪,給客倒水。”
白瑾聲音清冷,不熱絡也不露怯。
蘇雪端著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白瓷茶缸走過來,倒上滾燙的高末茶。
喬為民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葉,沒有馬上喝,而是笑眯眯地看向陸遠:“陸老弟,這陣子你們六道溝子屯大隊交上來的初加工藥粉,成色好得很吶!
純度比咱們縣製藥廠老師傅搞出來的還要高出一大截。我這次下鄉,可是專門來給你們送政策、送溫暖的。”
說著,喬為民從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一份蓋著縣裡大紅印章的紅標頭檔案,輕輕推到了老榆木炕桌上。
“陸老弟,咱們國家現在正大力抓生產。你這樣的人才,窩在山溝溝裡搞木匠、砸藥粉,那是大材小用,也是國家資源的浪費。”
喬為民推了推金絲眼鏡,丟擲了一個足以讓任何農村漢子瘋狂的重磅炸彈。
“縣裡已經批了。只要你點頭,明天就能去縣藥材站報到,直接擔任技術科的副科長,享受國家幹部待遇,吃商品糧!就連你這個徒弟蘇姑娘,我也能做主,直接把她的知青關係轉進縣藥材站,成為正式的國營工人,端上真正的鐵飯碗!”
此話一出,屋子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雪倒吸了一口涼氣,端著暖壺的手猛地一哆嗦,熱水險些濺在鞋面上。回城、鐵飯碗!
這是多少知青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喜事!
老支書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臉色卻徹底沉了下來。
天上不會掉餡餅,喬家這是要連盆端了。
陸遠看著桌上那份紅標頭檔案,心裡冷笑連連。好一個陽謀!
在七十年代,拒絕“國家幹部”和“國營工人”的調令,那簡直是不識好歹,甚至是覺悟有問題。
“陸老弟,不用太激動。”
喬為民十分享受這種掌控全域性的感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丟擲了底牌,“當然了,個人的進步也要和國家的建設結合起來。你去了技術科,正好把你們家那個木匠棚裡的裝置,還有大嫂那些獨家的炮製秘方,一起帶到縣裡去。咱們公私合營,把產量搞上去,這才是真正地為人民服務嘛,你說對不對?”
圖窮匕見。
這哪裡是提拔,這分明是看中了陸家地下作坊的龐大暴利和白家祖傳的秘方。一頂為人民服務的大帽子扣下來,如果陸遠敢說一個不字,那就是自私自利、搞資本主義小尾巴!
喬家甚至不用動用暴力,只需一紙公文,就能兵不血刃地將陸家這頭剛養肥的下蛋金雞,合法地收編進喬家的後院。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坐在炕沿上的白瑾突然動了。
她摸索著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手裡的粗麻線。
那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也瞬間打破了喬為民營造出的體制威壓。
“陸遠,這針尖有些鈍了,縫不透這千層底,扎得我手疼。”
白瑾眉頭微蹙,聲音帶著幾分柔弱和懊惱,“咱們農家人笨手笨腳的,也就是在這熱炕頭上縫縫補補,哪幹得了縣裡的大活兒啊。”
陸遠聞絃歌而知雅意。他心中那股緊繃的殺氣瞬間化作了一臉憨厚的憨笑。
他沒有去碰那份紅標頭檔案,而是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喬為民,自己也點上一根,搓了搓滿是老繭的大手。
“喬站長,縣裡領導的心意,我陸遠心領了。可是您也看見了,我大字不識一籮筐,就是個下苦力的泥腿子,連圖紙都看不明白,哪能當什麼科長啊?那不是給國家添亂嗎?”
陸遠蹲在炕邊,吐出一口濃煙,語氣無比誠懇:“至於啥秘方不秘方的,那都是大夥兒瞎傳。我就是照著老輩人留下的笨法子,用死力氣多砸幾遍罷了。裝置也就是幾個破木頭軸承。”
喬為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眉頭微微皺起:“陸老弟,個人的覺悟要跟上時代的步伐。這種組織上的安排,可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喬站長,真不是我覺悟低。”
陸遠站起身,一把拉過旁邊的老支書,“您問問趙叔,咱們六道溝子屯這幾百口子人,就指望著大隊這點副業換鹽巴、買農具呢。我要是拍拍屁股去了縣裡吃香的喝辣的,把這攤子撤了,那鄉親們秋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陸遠從小吃百家飯長大,這喪良心的事,我幹不出來啊!”
老支書一聽這話,立刻挺直了腰板。這喬家要斷全村人的財路,他這個老支書第一個不答應。
“喬站長,”
老支書磕了磕菸袋鍋,語氣強硬了幾分,“陸遠說的對。這初加工點是大隊的集體副業,不是他一個人的。他要是走了,這加工點就垮了。縣裡總不能為了提拔一個人,斷了咱們一個大隊的活路吧?這要是鬧到周書記那兒,怕是也不太好看。”
搬出了村集體這頂更接地氣的紅帽子,又暗中點出了縣委周書記這座靠山,陸遠和老支書一唱一和,硬生生地用太極推手,把喬為民這把軟刀子給擋了回去。
喬為民看著桌上那份沒人碰的紅標頭檔案,鏡片後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本以為對付一個鄉下泥腿子,丟一塊鐵飯碗的骨頭就能讓對方感恩戴德地交出家底。
沒想到,這陸家兩口子不僅不上套,還滑不留手地用集體利益和村裡離不開做擋箭牌,堵得他連句硬話都說不出來。
“好,好一個不忘本的陸把頭。”
喬為民站起身,將那份紅標頭檔案慢條斯理地疊好,重新裝回公文包裡。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遠,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陰冷。
“既然陸老弟這麼重情重義,非要守著這山溝溝的爛泥地,那我也不能強人所難。不過……”
喬為民走到門檻邊,停住腳步,側過頭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農村的副業嘛,抗風險能力差。以後這藥粉要是出了點什麼紕漏,或者上頭有了新的統購政策,陸老弟,你這泥腿子,可就得自己硬扛了。”
說罷,喬為民沒理會老支書,大步走出院子,上了吉普車。
隨著馬達的一聲轟鳴,吉普車卷著黃土,絕塵而去。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但老支書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陸遠啊,你今天可是把喬家給得罪死了。”
老支書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這喬家在縣裡根深蒂固,管著全縣藥材的收購大權。他今天既然伸了這隻手沒撈著好處,以後怕是不會讓咱們的日子好過了。”
陸遠扔掉手裡的菸頭,用腳尖狠狠碾滅。他那雙鷹眼盯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身上屬於特種兵的悍烈氣息隱隱翻騰。
“趙叔,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陸遠轉頭看向屋裡端坐的白瑾,“既然這地頭蛇已經找上門了,咱們要是不接招,還真當咱們這黑土地上的莊稼漢是軟柿子捏的。”
破土房裡,白瑾重新摸起了剛才那隻做了一半的千層底。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面。
喬家這座大山,終於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