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藥廠的紅斑事件(1 / 1)
五月初的長白山,林子裡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縣林業局一年一度的春季大采伐正進入最吃勁的時候。
為了給伐木工人們做好“勞保”,縣醫藥站站長喬為民這次可謂是大手筆。他利用從陸家藥渣裡“推演”出來的秘方,連夜讓縣製藥廠趕製出了頭一批五百盒“喬氏透骨膏”。
喬為民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站在縣林業局的物資發放大會上,推了推金絲眼鏡,神采飛揚:“同志們,這是咱們縣醫藥站聯合制藥廠,深入挖掘民間秘方,為咱們一線工人同志們研製出的特效藥!專門對付山裡的老風溼和跌打損傷!”
底下掌聲雷動,伐木工人們每人領到兩盒,塞進懷裡,那叫一個感激涕零。
然而,喬為民做夢也想不到,他視若珍寶的那個秘方,正是白瑾故意留給他的奪命引線。
……
三天後的一個晌午,六道溝子屯的寧靜被一陣急促的吉普車鳴笛聲打破。
不過,這次車子沒敢往陸家小院開,而是直奔公社衛生院。
陸遠正光著膀子在後院給剛抓回來的豬崽子搭陰涼棚,聽見動靜,手裡的錘子穩穩一頓。他直起腰,眯著眼看向村口的方向。
“媳婦兒,聽這聲音,縣裡怕是炸開鍋了。”陸遠隨手抹了把汗,走進屋。
正房裡,白瑾正端坐在熱炕頭上。她面前擺著一隻粗瓷茶碗,碗裡冒著高末茶特有的清苦香氣。
她雖看不見,但那雙修長素淨的手正有節奏地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神色恬靜如水。
“生天南星入藥需久煎去毒,雷公藤更是大寒大毒之物,非極致火候不能中和。”
白瑾抿了一口茶,“喬家貪功冒進,為了趕春耕和採伐的工期,肯定省略了最耗時的炮製程式。這藥塗在火氣旺的壯勞力身上,就不是救命,而是催命了。”
正說著,蘇雪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進院子,臉色煞白,連嗓子都變了調。
“大嫂!師傅!出大亂子了!”
蘇雪扶著門框,喘著粗氣,“縣林業局那幫伐木工人,用了藥材站發的藥膏,全出事了!說是身上起滿了大紅斑,又疼又癢,嚴重的半條膀子都動彈不得,現在兩輛大卡車正拉著人往公社和縣醫院送呢!”
陸遠眼神一凜,和白瑾對視一眼。
“鬧得有多大?”陸遠沉聲問道。
“大得沒邊了!”蘇雪拍著大腿,“聽公社那邊說,林業局的領導在縣委大院拍了桌子,說這批藥膏是‘破壞國家生產’、‘毒害工人階級’!喬站長已經被停職接受審查了,縣裡正組織調查組,要把這批藥的所有源頭查個水落石出。”
白瑾放下茶碗,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這就是喬為民想走捷徑的代價。他想偷白家的方子,卻忘了藥材入藥,‘君臣佐使’差了一毫,便是砒霜。”
白瑾的聲音在靜謐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陸遠,咱們的機會來了。”
陸遠心領神會。
之前喬為民利用職權卡扣六道溝子屯的藥粉,如今他自己捅了這麼大的簍子,那這解鈴還須繫鈴人的位置,喬家不坐,也得請他們陸家去坐。
……
此時的縣城藥材站,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喬為民那間向來整潔的辦公室,此刻滿地狼藉。
原本坐在太師椅上穩如泰山的喬老爺子,此時正劇烈地咳嗽著,老臉漲得紫紅,手裡那根烏木柺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
“混賬東西!沒做長期試用,你就敢讓廠裡大規模投產?”
喬老爺子指著喬為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從哪弄來的那包藥渣?裡頭那股子狠辣的藥性,你居然沒看出來?”
喬為民癱坐在地上,平日裡那一絲不亂的分頭此刻亂成了雞窩。他顫抖著手,眼鏡都掉了一個片:“爸,那是化驗室分析過的,成分確實和陸家交上來的藥粉對得上啊……我哪知道那幫泥腿子能在藥渣裡下藥啊!”
“人家那是在釣魚!釣的就是你這條貪心的爛魚!”
喬老爺子頹然倒在椅子上,長嘆一聲,“現在林業局那邊幾十號人趴下了,縣委周書記已經放了狠話,查不出原因,治不好工人,咱們喬家在醫藥口的這塊招牌,就算徹底砸了!”
“爸,那現在怎麼辦?”喬為民爬起來,滿眼驚恐,“要不去求求周書記?”
“求周書記?你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喬老爺子渾濁的眼裡閃過一抹狠辣,“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去,帶上厚禮,連夜回六道溝子屯。哪怕是在陸遠家門口跪一宿,你也得把那個能解毒的‘活觀音’給我請出來!”
……
夜幕降臨,六道溝子屯被籠罩在一片安詳的墨色中。
陸家小院裡,煤油燈閃爍。
陸遠從地窖裡拎出一塊醃得入味的臘肉,坐在小馬紮上認真地切著片。蘇雪在灶間忙活著,大鐵鍋裡燉著白天陸遠剛從後山摸回來的新鮮河魚,鮮香味兒飄了一院子。
“師傅,您說喬家的人今晚能來嗎?”
蘇雪小聲問。
陸遠手裡刀光微閃,切下一片半透明的肉片,神色從容:“他們沒得選。喬家在縣裡根基雖深,但這次動的是國營林業局的根本,沒個交代,誰也保不住他們。等著吧,那輛小吉普,估摸著已經在路上了。”
正說著,村口處再次傳來了熟悉的馬達聲。只是這次,那聲音聽起來沒了往日的張揚,反而透著股子惶恐和急促。
喬為民跌跌撞撞地推開陸家的柴火門,身上那件昂貴的中山裝沾滿了爛泥,還沒進屋就先聞到了一股子藥草味和臘肉香。
“陸老弟……陸把頭……求您救救命啊!”
曾經不可一世的喬站長,此刻站在院子裡,面對著那個光著膀子劈柴、身形悍如孤狼的漢子,腿肚子轉著筋,幾乎要跌跪下去。
屋裡,白瑾依然坐在那盞微弱的煤油燈下。
她沒出聲,只是側耳傾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雖然看不見這個男人的狼狽模樣,但她能感覺到,喬家這座看似不可動搖的大山,已經在這間破土房的門檻前,被她親手種下的那株藥草,壓彎了脊樑。
長白山腳下的這場博弈,第一局,她這個瞎眼婦人,贏了個滿堂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