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護胎暖湯(1 / 1)
進了六月中旬,長白山這地界兒的天氣變得像後孃的臉,悶熱潮溼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天際邊成天翻滾著鉛灰色的雲頭,像是隨時要兜頭澆下一場大暴雨。
陸家小院的正房裡,氣氛比外頭的天氣還要壓抑。
白瑾的孕吐反應來得極其猛烈。
原本就清瘦的她,這兩天更是吃什麼吐什麼,連喝口最清淡的棒子麵稀粥,都能吐出苦黃的膽汁來。
她無力地靠在捲起的被垛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大嫂,我給您熬了點酸梅湯,您好歹抿一口壓壓噁心吧。”
蘇雪端著粗瓷碗站在炕邊,心疼得直掉眼淚。
白瑾微微擺了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偏過頭去,乾嘔了兩聲。
陸遠蹲在炕沿邊,一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褲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前世在槍林彈雨裡蹚過,流血斷骨都沒皺過眉頭,可現在看著自家媳婦受這份活罪,他覺得比拿刀剜他的心還難受。
“不行,不能再這麼吐下去了,人得熬幹了。”
陸遠猛地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師傅,孫大夫開的安胎藥大嫂喝不進去,咋辦啊?”
蘇雪急得直跺腳。
“尋常的草藥壓不住這股子翻騰的胎氣。”
陸遠沉聲道,眼神看向窗外越壓越低的烏雲,“以前我聽老獵戶說過,深山裡成年的野豬肚(野豬胃),因為常年消化各種毒草硬根,是健脾胃、治惡阻的極品奇藥。我去山裡弄一個回來。”
白瑾一聽,強撐著睜開毫無焦距的眼睛,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別去……馬上要下暴雨了,深山裡的孤豬發了性子,那是能咬死老虎的……”
“媳婦兒,你踏實睡一覺,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陸遠反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放進被窩裡,掖好被角,“蘇雪,照顧好你大嫂。”
說罷,陸遠轉身出了裡屋。
他脫下短打汗衫,換上一身打滿補丁的破棉襖,把一把磨得極其鋒利的剔骨尖刀和一捆麻繩死死綁在小腿上。
隨後,他抓起牆角那根尋常的木棍,推開了院門。
剛出大隊,天上就打了個悶雷。
幾個正在搶收自留地大蔥的村民看見陸遠,都忍不住搖頭嘆氣。
只見這陸把頭佝僂著背,走一步晃三晃,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散架。
“陸遠啊!這快下大暴雨了,你這病癆身子還往外跑啥啊!”
有熱心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咳咳……俺去後山坡……找點便宜的茅草根熬水喝……”
陸遠氣若游絲地回了一句,拄著棍子,步履蹣跚地沒入了通往深山的小路。
然而,當他徹底脫離了村裡人的視線,踏入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時。
陸遠的脊背瞬間挺直!
他隨手扔掉那根作為偽裝的木棍,解開破棉襖的扣子,那一身病態的虛弱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猶如頂級掠食者般冰冷、悍厲的肅殺之氣。
“轟隆!”
一聲炸雷劈開天際,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密林裡,瞬間將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老獵戶都不敢進山,但對陸遠這種前特種兵來說,暴雨,就是最好的掩護。
他猶如一頭矯健的黑豹,在泥濘陡峭的山坡上無聲地穿梭。
憑藉著極其敏銳的觀察力,他在一處被雨水沖刷了一半的爛泥塘邊,發現了比成年男人拳頭還大的野豬蹄印。
這是一頭離群的獨豬。
在長白山,有句老話叫“一豬二熊三老虎”,真正可怕的不是成群的野豬,而是這種脾氣暴躁、皮糙肉厚、常年在地裡蹭滿了松樹油脂和泥沙的成年孤豬。
陸遠順著蹄印,摸到了一處背風的山坳。
隔著重重雨幕,他看到了一頭體長近兩米、獠牙外翻、渾身長滿黑色硬毛的龐然大物,正煩躁地在一棵老櫟樹下拱著樹根。那體重,起碼得有三百多斤。
硬拼肯定不行,子彈都不一定能打透它那層松香鎧甲。
陸遠悄無聲息地滑下一個陡坡,在野豬必經的一條狹窄獸道上,用韌性極強的百年老山藤和極其隱蔽的樹根,快速佈置了一個絆馬索加上地刺的連環陷阱。
佈置完,他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野豬旁邊的樹幹。
“砰!”
孤豬受驚,猛地轉過巨大的頭顱,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暴雨中的陸遠。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四蹄狂奔,猶如一輛失控的小坦克,卷著泥水朝陸遠狂衝而來!
陸遠不退反進,死死盯著那兩根致命的獠牙。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就在野豬即將撞上他的一瞬間,陸遠雙腿發力,整個人猶如凌空的大鵬,猛地向側面的一棵大樹撲去。
“嗷!”
剎不住車的野豬一頭撞進了陸遠佈置的陷阱區。
粗壯的山藤瞬間絆住了它的前蹄,三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巴狠狠磕在了陸遠提前埋好的一截尖銳樹樁上。
野豬痛苦地嚎叫著,拼命掙扎,想要爬起來。
但陸遠根本沒給它這個機會。
他在泥水裡借力一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彈射而出,直接騎在了野豬寬闊的後背上。
左手死死揪住野豬頸部的硬毛,右手拔出綁在小腿上的剔骨尖刀。
不用花裡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精準的解剖學殺戮。
陸遠避開它堅硬的後背,刀尖順著野豬耳後最柔軟的頸動脈,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捅了進去,猛地一攪!
滾燙的豬血噴湧而出,濺了陸遠一臉。
野豬瘋狂地甩動身軀,陸遠死死趴在它背上,被帶著在爛泥裡翻滾,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劃破,後背撞在石頭上,但他那握刀的手卻穩如泰山,死不鬆手。
足足搏鬥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頭三百斤的兇獸終於在一聲淒厲的哀鳴中,轟然倒在泥水裡,徹底斷了氣。
陸遠氣喘吁吁地從爛泥裡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水。
他顧不上處理自己身上的擦傷,手法利落地剖開野豬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極其珍貴的野豬肚完整地取了出來。
……
夜深了,暴雨變成了綿綿細雨。
六道溝子屯的人早都歇下了。
陸家小院的門縫底下,依舊透著一絲昏黃的光。
白瑾沒睡,她披著衣服,靜靜地靠在炕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耳朵捕捉著院外哪怕最細微的風吹草動。
“吱嘎——”
院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濃重的雨水腥氣、爛泥味,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白瑾的心猛地揪緊了,她摸索著就要下地:“陸遠?”
“媳婦兒,別下地,我身上涼。”
門簾掀開,陸遠像個泥猴子一樣站在門口。
他渾身上下溼透了,破棉襖爛成了布條,臉上和手臂上全是混著血水的泥巴和劃痕,看著極其慘烈。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大樹葉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蘇雪!”
陸遠壓低聲音喊了一嗓子,“把這野豬肚拿去後廚!用玉米麵和粗鹽反覆搓洗三遍,切成絲,加老薑和胡椒,在砂鍋裡用小火給我熬出白湯來!”
一直在西屋沒敢睡的蘇雪趕緊跑出來,接過那沉甸甸的包裹,看著師傅這副模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連連點頭,轉身鑽進了灶間。
陸遠這才去外屋地,用涼水沖洗了身上的血跡和泥巴,換了身乾淨衣服,進了裡屋。
他剛一上炕,白瑾的手就摸了過來。
她的指尖劃過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見肉的劃痕,雖然沒出聲,但陸遠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沒事,一點樹枝刮的皮外傷。”
陸遠趕緊把手縮回來,反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憨憨地笑道,“那豬是個笨瞎子,沒傷著我。”
白瑾沒有戳穿他這拙劣的謊言。三百斤的孤豬,哪怕是拿槍的獵戶去了都得九死一生,他能全須全尾地帶著野豬肚回來,天知道在泥水裡經歷了怎樣的生死搏殺。
“陸遠,以後不許再這麼拼命了。”
白瑾的聲音有些發啞,她將臉輕輕貼在男人的胸口,聽著那強有力且平穩的心跳,一顆懸著的心才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那不行,誰也不能讓我媳婦和孩子遭罪。”陸遠摟著她,笑得一臉滿足。
半個時辰後,蘇雪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走了進來。
揭開蓋子,一股極其濃郁的肉香味混合著生薑的辛辣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這野豬肚湯熬得奶白濃稠,上面漂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脂。
陸遠吹涼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白瑾唇邊。
這極其霸道的安胎奇藥下了肚,不僅沒有引起白瑾的反胃,反而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她胃裡的翻江倒海,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窗外,夏夜的細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紅松木的窗欞。
在這黑漆漆的農村破屋裡,陸遠看著盲妻一口口喝下熱湯,疲憊的眼底滿是鐵漢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