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石隙深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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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蜷縮在石隙末端那尺許高、兩尺寬的扁窄洞口前,琥珀的微光勉強驅散著咫尺的黑暗,卻驅不散從四肢百骸深處蔓延上來的、冰冷刺骨的疲憊與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火燒火燎的悶痛,喉嚨乾渴得如同龜裂的河床,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痛楚。左肩的傷口在持續的攀爬和擠壓後,早已麻木的痛感變成了持續不斷、深入骨髓的鈍痛,伴隨著溫熱液體緩慢滲出的黏膩感,她知道,傷口又裂開了,或許還在滲血。

身體如同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每一處關節都在呻吟。意識像是漂浮在滾燙的油鍋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唯有掌中那塊琥珀傳來的、恆定而溫和的暖意,以及腦海中那根名為“求生”的弦,還在死死繃緊,拽著她,不讓自己徹底沉入黑暗。

眼前這個需要匍匐才能透過的洞口,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洞口邊緣岩石上那暗紅色的乾涸痕跡,在搖曳的光線下,透著不祥。洞口內側石壁上那個與地圖示記同源的、深深的指向性刻痕,卻又像黑夜中的一點星火,微弱,卻明確。

沒有退路。身後的狹窄石隙是絕路,下方是噬魂鰍環伺的水域迷宮。前進,是唯一的選擇,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未知,是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伏低身體,將綁縛著琥珀的石筍殘端——“光錘”,小心地探入洞口。淡金色的光芒投入扁窄的縫隙,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縫隙內部比她預想的要規整一些,雖然依舊低矮逼仄,需緊貼地面爬行,但巖壁有明顯的開鑿修整痕跡,地面也相對平整,少了那些突兀的碎石。氣流從深處緩緩湧出,帶著那股乾燥的、類似陳年塵埃又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極淡奇異氣息的味道,拂過她灼熱的臉頰,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

蘇曉深吸一口氣,這動作牽動傷口,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將“光錘”用牙齒緊緊咬住綁縛的皮繩,讓光芒穩定地照向前方。然後,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起身體,一點一點,擠進了那幽深的縫隙。

身體與冰冷粗糙的巖面摩擦,左肩的傷處傳來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她悶哼一聲,牙齒將皮繩咬得咯咯作響,強行將痛呼嚥了回去。移動變得極其緩慢而艱難,每前進一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從後背不斷滲出,在身下的岩石上留下蜿蜒的、深色的溼痕。

縫隙並非筆直,蜿蜒向上,有時甚至需要極為勉強地扭動身體,才能從突兀的巖角旁擠過。巖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符號,在搖晃的光暈中時隱時現,如同鬼魅的囈語。那幾點暗紅色的痕跡,也零星地出現在沿途,早已與岩石融為一體,顏色暗沉,在琥珀偏暖的光芒下,呈現出一種鐵鏽般的、近乎黑色的深褐。

爬了多久?不知道。時間在這幽閉的、只有自己沉重喘息和衣物摩擦聲的黑暗中,失去了意義。身體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只是憑著一股不甘熄滅的本能在向前蠕動。意識時而清晰,能感覺到每一次摩擦帶來的刺痛,每一次心跳帶來的眩暈;時而模糊,眼前只有那點搖晃的、淡金色的光,和光暈外無邊無際的、想要將她拖入沉睡的黑暗。

就在她感覺最後一絲力氣即將耗盡,手臂再也無法支撐身體重量,眼皮沉重得就要闔上的瞬間——

前方,一直向上蜿蜒的縫隙,似乎到了盡頭。

不,不是完全到了盡頭。而是縫隙在這裡,驟然收窄,然後……似乎轉向了?

琥珀的光芒照去,前方出現了一個幾乎垂直向上的、更加狹窄的孔洞,像一口深井,直徑不過尺餘,邊緣粗糙。而那股一直引導她的、微弱的氣流,正清晰地從這垂直孔洞的上方吹拂下來。

難道要向上爬?以她現在的體力,怎麼可能攀上這垂直的、溼滑的窄洞?

一絲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著她近乎麻木的心。

然而,就在光芒掃過垂直孔洞下方側壁時,蘇曉渙散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孔洞底部側方,緊貼著巖壁的地方,似乎有一個被亂石半掩著的、黑黢黢的缺口。之前因為角度和光線,加上她精神恍惚,竟未第一時間察覺。

那缺口不大,但足夠一人蜷身鑽入。更重要的是,缺口內吹出的氣流,雖然微弱,卻與垂直孔洞下來的氣流方向略有不同,且那股奇異的、陳舊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氣息的味道,似乎正是從這缺口內散發出來的。

是岔路?還是……真正的通道?

蘇曉用盡最後力氣,將“光錘”的光芒對準那個缺口。光芒透過亂石的縫隙,隱約照見裡面似乎是一條水平的、更為寬敞些的甬道,人工修整的痕跡比這狹窄的爬行縫隙要明顯得多。

希望,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中,猛地爆出一點火星。

她不知道這缺口通向哪裡,但垂直向上的窄洞對她而言無疑是死路。這水平的、看似人工修建的甬道,是眼下唯一可能的選擇。

沒有時間權衡利弊。她艱難地挪動身體,來到那缺口前。堵在缺口處的亂石並不十分厚重,似乎只是年久塌落的碎石。她用尚能活動的右手,一點一點,將幾塊較大的石頭扒開,騰出一個可容她勉強擠過的縫隙。

塵土飛揚,嗆得她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但她的動作沒有停,當縫隙足夠大時,她先將“光錘”推了進去,然後蜷縮起身體,忍受著左肩傷口與岩石摩擦帶來的、幾乎讓她昏厥的劇痛,一點一點,將自己從這狹窄的缺口中,擠進了那條新的甬道。

當身體終於完全透過,癱倒在相對平整的地面上時,蘇曉感覺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全身被冷汗和滲出的血水浸透,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拉風箱似的喘息。

她癱軟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才勉強積聚起一絲力氣,抬起頭,觀察四周。

這裡確實是一條甬道。寬約四五尺,高可容人直立(雖然她現在連坐直都困難),地面和兩壁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粗糙石塊壘砌而成,工藝顯然不如之前所見那些規整石室,但也比天然洞穴整齊許多。石塊縫隙間長滿了深色的、溼滑的苔藇,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潮氣。空氣中那股奇異的味道在這裡變得濃郁了一些,像是陳年的香料混合了岩石和某種礦物塵埃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種沉靜的感覺。

甬道向兩端延伸,一端隱沒在身後的黑暗裡(是她擠進來的方向),另一端向前延伸,琥珀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段,前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氣流正是從前方的黑暗中緩緩吹來。

蘇曉靠著冰冷的石壁,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著坐起身。她必須先處理傷口。左肩的麻木感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劇烈的刺痛,以及溼漉漉、黏糊糊的感覺。她咬著牙,用右手和牙齒配合,艱難地將左肩上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又沾滿塵土的破爛布料撕開。

傷口露在陰冷的空氣中,帶來一陣刺痛。藉著琥珀的光芒,她看到肩頭的傷口果然崩裂了,之前草草處理的痕跡早已不見,皮肉翻卷,邊緣紅腫,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水滲出,混合著黃濁的組織液,看起來頗為糟糕。更麻煩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膚溫度明顯偏高,觸碰之下有灼熱感。

發炎了。在這陰暗潮溼、充滿汙穢的地下,傷口感染幾乎是必然。沒有藥物,沒有清潔的水,她幾乎能預見到傷口化膿、甚至引發更嚴重後果的可怕前景。

蘇曉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從已經破爛不堪的裡衣上,再次撕下相對乾淨的一塊布料,忍著劇痛,將傷口周圍滲出的血水和組織液儘量擦拭掉,然後用這塊乾淨的布,重新將傷口緊緊包紮起來,打了個死結。動作笨拙而緩慢,每一次觸碰都讓她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靠在石壁上,閉著眼,劇烈地喘息。疲憊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不能睡,不能停。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楚和濃郁的血腥味讓她精神猛地一振。

必須走。這條甬道,或許是轉機,或許是另一個陷阱,但停留,只有死路一條。

她撿起地上的“光錘”,撐著石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前又是一陣發黑,她扶住牆壁,穩了穩身形,然後,朝著氣流來向、甬道的深處,邁開了腳步。

甬道並非筆直,時有彎折,地面也起伏不平,積著淺淺的、冰冷的水窪。石壁上的苔藇溼滑,偶爾能見到一些暗淡的、如同苔藇的熒光,極其微弱,聊勝於無。那股奇異的陳舊香氣時濃時淡,始終縈繞在鼻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的時間感依舊混亂,只是大致估算),前方甬道似乎到了盡頭。不,不是盡頭,而是甬道在這裡分岔了。

出現在蘇曉眼前的,是三條几乎一模一樣的岔路。三條甬道並排,高寬相仿,石壁壘砌的工藝也看不出差別,都向著黑暗深處延伸。唯一不同的是,中間那條甬道吹出的氣流似乎稍強一絲,而左右兩條則相對微弱。

又是選擇。

蘇曉停下腳步,疲憊的身體靠在冰涼的岔路口石壁上,目光在三道黑黢黢的洞口之間緩緩移動。沒有地圖指引,沒有註釋提示,只有直覺和那一點點氣流的差異。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帶著奇異香氣的、陰冷的空氣,試圖讓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掌心,琥珀傳來恆定的暖意;腰間,黑色短刃沉靜無聲。先前在骨堆洞穴和門戶前,它們都曾有過微弱的共鳴或反應,但此刻,在這岔路口,它們一片沉寂。

或許,這裡的道路,並未被賦予那種需要“鑰匙”辨別的特殊意義?又或者,選擇本身,就是考驗的一部分?

她回憶著地圖的大致走向。按照虛線,她應該已經穿過了代表危險區域和“三重門戶”標記,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地圖上可能是那片相對空曠區域之後,最終指向“出口”標記的路徑上。那麼,選擇哪條路,更可能接近“出口”?

氣流通常意味著空氣流通,更可能與外界或較大的空間相連。中間通道氣流稍強……

蘇曉睜開眼,目光落在中間那條甬道上。沒有更多線索,只能賭一把。

她不再猶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中間那條甬道。

這條甬道比之前的似乎更加古老,石壁上的壘砌痕跡更加粗獷,有些石塊已經風化,邊緣變得圓潤。地面上的積水和苔藇也更多,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那股奇異的香氣在這裡變得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陳腐的、類似塵土和岩石本身的味道。

又前行了一段,就在蘇曉感覺這條甬道似乎無窮無盡,而自己的體力即將徹底耗盡時,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琥珀的光芒照去,映出一個大約丈許方圓的、不規則的石室。石室不大,但顯然是人工開鑿而成,四壁較為平整,角落裡堆著一些散亂的、大小不一的石塊,像是當初開鑿後留下的廢料。石室中央空空如也,但在正對著蘇曉進來的方向,石室的盡頭,並非巖壁,而是又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這似乎只是一個通道中的“歇腳”處,或者是一個簡單的“中轉”空間。蘇曉稍微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放下。她將“光錘”的光芒掃向石室四周,仔細檢視。

除了那些散亂的石塊,石室的地面中央,似乎有一塊區域的顏色略深,像是長期被什麼重物壓過。而在石室一側的牆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她發現了一些刻痕。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古老符號,而是相對清晰的、似乎是用銳器匆匆刻下的幾行字。字跡潦草,力道卻很深,透著一股倉促和絕望。

蘇曉心中一緊,強撐著走到那面石壁前,蹲下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讓她摔倒),用光芒照亮那些刻字。

字跡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很可能是血)混合了塵土刻畫,歷經歲月,已經變得暗淡模糊,但依稀可辨。她凝神辨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後來者……避……左……右……死……中……亦……難……甬道……盡……有……門……非……鑰……莫……啟……切記……勿……信……影……”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似乎還有,但被一大片潑濺狀的、早已乾涸發黑的汙跡所覆蓋,無法辨認。而在這些字跡的下方,靠近地面的牆角,蘇曉看到了一小堆灰白色的東西。

她將光芒湊近,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幾塊細小的、疑似人類指骨的碎片,以及一些破碎的、無法辨認的細小骨片。骨片旁邊,散落著一點暗紅色的、乾涸板結的痕跡,像是……血跡?

刻字者?他(或她)在這裡留下了警告,然後……發生了什麼?這骨頭和血跡……

“避……左……右……死……中……亦……難……”蘇曉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心中凜然。這是在警告三條岔路的選擇嗎?左右是死路,中間也艱難?“甬道……盡……有……門……非……鑰……莫……啟……”甬道盡頭有門?需要“鑰匙”才能開啟?這“鑰匙”,是否就是她身上的琥珀和短刃?

“勿……信……影……”勿信影?影子?還是指……某種類似影子的東西?幻象?鬼魅?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警告來得太遲,她已經選擇了中間的岔路。而“中……亦……難”的提示,與之前“三重門戶”註釋中“中者直指,其路惟艱”隱隱呼應。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石室盡頭那個黑黢黢的洞口。那就是“甬道盡”的“門”嗎?門後,是更大的艱難,還是……絕路?

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淹沒。但石壁上的血字警告,牆角那細小的碎骨和乾涸的血跡,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穿著她昏沉的意識。

不能停。無論前方是什麼,唯有向前。

蘇曉撐著石壁,緩緩站直身體。她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血字和牆角的碎骨,將那句“勿信影”深深記在心裡。然後,握緊“光錘”,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向石室盡頭那個幽深的洞口。

光芒投入洞口,照亮了前方一小段——依舊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砌甬道。

而在洞口內側的邊緣,她再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深深的指向性刻痕,箭頭筆直地指向甬道深處。

她邁步,踏入新的黑暗。

身後,那間留下血字與碎骨的石室,靜靜沉寂在時光裡,只有那股陳腐的塵埃氣息,緩緩浮動。

第一百八十二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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