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起於青萍(1 / 1)
有了宗主的執法令,陳墨的腰桿硬了許多。但他並未立刻大張旗鼓地拿人,反而出人意料地沉寂下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陰陽殿一切如常。
陳墨依舊每日處理殿務,指點弟子,修改功法,閒暇時便回玄陽府陪雲舒婉侍弄花草,釀酒制脯,彷彿那日宗主殿中的對談從未發生。
但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湧動。
周明、趙無極被賦予重任,暗中調閱、核對劉楓口供中提及的每一筆資源流向、人事調動、以及隱秘的訊息傳遞。
王巖則帶著幾名絕對可靠的執事,以“巡查外務”為名,悄然離宗。
前往劉楓口供中提到的幾個關鍵地點——幾處與林蒼崖一系往來密切的坊市、黑市,以及兩名“意外”隕落弟子的家族所在地——蒐集佐證。
陳墨自己,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傳功閣深處。這裡不僅有功法,更有宗門數千年來浩如煙海的人事、資源、任務卷宗。
他借“完善新功法需參考舊例”之名,調閱了大量看似無關的卷宗,以金丹修士的強大神識快速篩選、比對、關聯。
他要找的,是“線”。
劉楓的口供是“點”,提供了幾個具體的人、幾件具體的事。
但陳墨要的,是林蒼崖一系在整個宗門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是他們運作的模式,是他們真正的命脈所在。
打掉幾個棋子容易,撼動背後的下棋人,需要更紮實、更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這工作量極大,極為枯燥。但陳墨有足夠的耐心。他深知,對付林蒼崖這種在宗門經營數百年的老狐狸,急躁是最大的敵人。
這日午後,陳墨正在翻閱一批百年前的資源分配記錄,周明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色凝重,遞上一枚新玉簡。
“長老,查到了些東西。”
陳墨接過,神識探入。
玉簡中是王巖從一處名為“黑水坊”的地下黑市發回的訊息。
那裡有一個長期為林蒼崖座下弟子處理“贓物”的攤位,攤主是個老油條,在許以重利和隱晦的威脅下,吐露了不少東西。
其中一條資訊引起了陳墨的注意:大約三十年前,曾有一批標註為“宗門廢棄物資”的煉器材料,經這攤位之手,流入了幾個中小型修仙家族。而這些家族,在隨後的數年內,都曾向林蒼崖一系的某位執事“進貢”過珍稀資源。
“廢棄物資……”陳墨指尖輕敲桌面。
宗門確實每隔一段時間會處理一批無法再利用或替換下來的材料,但流程嚴格,需多部門稽覈、登記、公開處理。
若有人以“廢棄”為名,行盜賣之實,再與外部勢力勾結,換取私利……
“去查,三十年前左右,宗門所有大宗‘廢棄物資’的處理記錄,特別是煉器材料相關。重點核對出庫記錄、稽覈人員、最終去向。”陳墨吩咐。
“是。”
周明領命,又低聲道,“還有一事。趙長老那邊,在核對近二十年宗門任務貢獻記錄時發現,有十幾位與林蒼崖一系關係密切的弟子,完成高危任務的頻率和貢獻點獲取額,高得有些異常。”
“而且,他們完成的某些任務,在任務堂的原始記錄中,存在被修改或模糊處理的痕跡。”
“任務貢獻……”陳墨眼神一凝。
這是比資源盜賣更敏感的區域。
任務貢獻是弟子獲取資源、晉升地位的核心途徑,若在此處動手腳,人為拔高某些人的貢獻,打壓另一些人,其影響和危害,比單純的貪墨更甚。
“讓趙長老繼續深挖,但務必小心,不要打草驚蛇。所有疑點,先記錄下來,不要急於求證。”陳墨叮囑。
“明白。”
周明退下後,陳墨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主峰巍峨的輪廓。隨著調查深入,林蒼崖一系的問題,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還要根深蒂固。
這已不是簡單的個人貪腐或派系傾軋,而是系統性的腐蝕宗門根基。
這樣的毒瘤,宗主玄冥子當真一無所知嗎?還是說,之前只是投鼠忌器,或者……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把合適的刀?
陳墨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執法令。自己,就是這把被選中的刀。
刀已出鞘,不見血,難回。
……
又過了幾日,雲舒婉察覺到了陳墨的異常。
雖然他依舊每日回來用膳,陪她說話,但眉宇間總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沉鬱,偶爾會對著某個方向出神,周身的氣息也比往日更加沉靜,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這晚,陳墨回來得比平日稍晚。
雲舒婉沒有睡,在燈下縫補他一件練功時刮破的袍袖。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針線。
“師兄,灶上溫著湯,我去給你盛。”她起身。
“我自己來。”陳墨按住她肩膀,自己去廚房盛了碗靈菇湯,在她對面坐下,慢慢喝著。
“今天……很累嗎?”雲舒婉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輕聲問。
“還好,事情有些多。”陳墨扯了扯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但不太成功。
雲舒婉咬了咬唇,起身走到他身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輕輕揉按。她的手法生疏,但力道輕柔,帶著溫熱的體溫。
陳墨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閉上眼。疲憊感如潮水般從被按壓的穴位擴散開,又被那股溫熱一點點驅散。
“舒婉。”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做一些可能會得罪很多人,甚至很危險的事,你會不會怕?”陳墨的聲音有些低啞。
雲舒婉按揉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聲音很輕,卻很穩:“怕。”
陳墨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更怕師兄什麼都不做,自己一個人扛著,不開心。”
雲舒婉繼續道,“我知道師兄在做很重要的事,我不懂那些,也幫不上忙。但我可以在這裡等你,給你熬湯,陪你說話。累了的時候,記得回來就好。”
她彎下腰,從後面輕輕環住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鬢角,聲音軟軟的,帶著全然的信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師兄的。所以師兄不用怕,也不用……覺得孤單。”
陳墨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鬆了下來。
一股酸澀而溫熱的暖流,從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抬起手,覆住她環在自己頸前的手,握緊。
“嗯,不孤單。”他低聲道。
因為有你在。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兩人都懂。
這一夜,陳墨睡得很沉。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和心頭的重負,似乎在雲舒婉那句“陪著”裡,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第二天,陳墨精神好了許多。剛踏入陰陽殿,便見趙無極已在等候,神色間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長老,有重大發現!”
兩人進入密室,趙無極佈下隔音結界,才取出一枚玉簡,語氣急促:“屬下按長老吩咐,深挖任務貢獻異常,順藤摸瓜,查到了‘功績司’的一位副主事。”
“此人姓韓,金丹初期修為,是林蒼崖的遠方姻親,在功績司已任職超過六十年,經手複核的任務貢獻不計其數。”
陳墨接過玉簡,神識掃過,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任務記錄對比、貢獻點流轉路徑,以及幾位“被修改”任務當事人的模糊證詞,顯然趙無極用了些特殊手段獲取。
“這韓副主事手段隱蔽,並非直接篡改核心記錄,而是在任務複核、評定環節做手腳,比如提高任務難度評級、虛報完成度、將多人合作任務的主要功勞歸於特定一人等等。”
“事後再透過其掌控的幾條渠道,將多撥付的貢獻點逐步‘洗白’,或兌換成資源流入特定人手,或直接抹平賬目。”
趙無極指著其中幾條複雜的流轉記錄,“我們初步估算,僅過去二十年,經他手‘異常’流出的貢獻點,折算成靈石,就不下百萬之巨!”
百萬靈石!即便對陰陽道宗這樣的龐然大物,這也絕非小數。
更可怕的是,這只是冰山一角,而且發生在掌管弟子晉升命脈的核心部門。
“證據可充分?能否直接指向林蒼崖?”陳墨沉聲問。
“指向韓副主事的直接證據很充分,這些賬目記錄、幾位經手人的口供,足以定他的罪。但……”
趙無極面露難色,“要直接指向林蒼崖,很難。所有利益最終流向都經過多層轉手,最終接收的要麼是些外圍小角色,要麼是與林蒼崖僅有鬆散聯絡的家族、商會。”
“韓副主事本人也極為謹慎,與林蒼崖的公開往來完全合乎規矩,私下的聯絡……我們查不到。”
陳墨點頭。
這才是老狐狸的手段,絕不會輕易留下把柄。
“不過。”
趙無極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我們在調查韓副主事時,意外發現他近期與宗門‘鎮守堂’的一位執事往來甚密。而鎮守堂,主要負責看守後山‘寒冥礦洞’。”
“寒冥礦洞?”
陳墨心中一動。那是宗門一處重要的中品靈石礦脈,同時也伴生一些稀有冰屬性靈材,守衛森嚴。
“是。屬下覺得可疑,便暗中調閱了寒冥礦洞近年的產出及入庫記錄。”
趙無極又取出一枚玉簡,神色更加凝重,“果然有問題。賬面上,礦洞近十年的產出基本穩定,略有波動也屬正常。”
“但屬下找到了一位十年前曾在礦洞擔任過護衛隊長、後因傷調離的老弟子,他酒後失言,透露說大概七八年前開始,礦洞實際開採出的中品靈石和‘寒冥玉’的數量,比賬面上記載的,要多出至少兩成。”
“多出的兩成……去了哪裡?”
“不知道。那老弟子說,多出的部分,都是由當時一位姓胡的監工執事親自處理,直接運走,不入大庫。而那位胡執事……”
趙無極看向陳墨,“是林蒼崖的妻侄,三年前已調離礦洞,現在外門擔任一個閒職。”
礦洞虧空!這才是真正的大魚!
陳墨眼神銳利起來。貢獻點舞弊,涉及的是宗門內部的資源分配。
而礦洞虧空,盜取的是宗門最根本的靈石資源,是動搖宗門根基的重罪!
而且靈石流向外部,很可能涉及裡通外敵!
“此事還有誰知?”陳墨立刻問。
“除了那位老弟子,就只有屬下和去查問的心腹。屬下已叮囑他們嚴守秘密,並將那老弟子暫時安置在安全之處。”
“做得好。”陳墨讚許地看了趙無極一眼,這位長老看著嚴肅古板,行事卻周密老練。
“寒冥礦洞的事,先不要繼續深挖,以免驚動對方。把目前所有關於韓副主事的證據,以及礦洞產出異常的初步線索,全部整理好,我要親自去見宗主。”
“是!”
趙無極退下後,陳墨獨自在密室中沉思良久。林蒼崖一系的貪婪和膽大,超出了他的預計。
但這同時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將其徹底扳倒的機會。
只是,時機需要把握得極其精準。
他起身,沒有立刻去宗主殿,而是先回了玄陽府。
雲舒婉正在院中練劍。
她修為尚淺,劍法也稚嫩,但一招一式很是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額角滲出細汗。
陳墨沒有打擾,靠在廊柱上看了一會兒,直到她一套劍法練完,收勢調息。
“師兄!”雲舒婉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跑過來,“你回來啦!”
“嗯,來看看你。”陳墨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劍法有進步,靈力運轉順暢多了。”
得到誇獎,雲舒婉開心地笑了:“是周師兄指點我的,他說我根基弱,練劍可以凝練靈力,穩固經脈。”
“周明有心了。”陳墨點頭,猶豫了一下,道,“舒婉,我最近可能要出趟遠門,時間……不定。”
雲舒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揚起:“是宗門的事嗎?要去很久?”
“嗯,有些事需要親自去查證。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兩個月。”
陳墨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儘量不要離開天機峰,若有事,就找周明或王巖。這枚玉佩你貼身帶著,若有緊急情況,捏碎它,我會感知到。”
他將一枚小巧的防禦傳訊玉佩系在雲舒婉腰間。這玉佩不僅有一定防護之力,更與他心神相連。
“師兄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雲舒婉摸著玉佩,重重點頭,“你……你要小心,早點回來。”
“好。”陳墨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聞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安寧。
有些事,他必須去做。
但無論走多遠,他知道,有個人會在這裡,點亮一盞燈,等他歸來。
……
一個時辰後,陳墨再次來到宗主殿。
這一次,他將整理好的關於韓副主事任務貢獻舞弊以及寒冥礦洞產出異常的全部證據,呈給了玄冥子。
玄冥子看完,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宗主,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眼中似有雷霆醞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寒冥礦洞……他們竟敢將手伸到這裡。”
“弟子初步判斷,礦洞虧空之事,比任務貢獻舞弊性質更為嚴重,且可能涉及資源外流。”
陳墨沉聲道,“但目前證據尚不完整,需進一步暗中查證,尤其要查明被盜靈石的最終去向,以及林蒼崖在此事中參與的具體程度。”
“你的打算是?”
“弟子想親赴寒冥礦洞暗中調查。但礦洞守衛森嚴,且必有對方眼線,明查恐難有收穫。需一個合適的理由,不引起懷疑地進入礦洞核心區域。”
玄冥子沉吟片刻:“半月後,宗門三年一度的‘礦脈巡檢’即將開始,本座可任命你為此次巡檢特使,明面上是巡查各礦脈安全、產出,暗中可詳查寒冥礦洞。巡檢使有權調閱所有賬目、進入大部分礦道,倒也方便。”
“謝宗主!”陳墨心中一喜,這理由確實正當且不易引人懷疑。
“不過。”玄冥子目光如電,看向陳墨,“巡檢使並非你一人。按慣例,需有一位內門長老、一位執法殿執事、一位功績司執事同行。”
“本座可安排可靠之人,但林蒼崖那邊,必然會設法安插人手。此行,你需加倍小心。”
“弟子明白。”
“另外。”玄冥子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樣式古樸,正面刻著一個“冥”字。
“此乃‘幽冥令’,持此令可調動本座直屬的‘暗衛’三人。他們精於潛行、偵查、追蹤,可在暗中助你。但此令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陳墨鄭重接過:“弟子謹記。”
“去吧。本座等你的訊息。”玄冥子擺擺手,閉上雙眼,“記住,要麼不動,動則……雷霆萬鈞,不留後患。”
“是!”
離開宗主殿,陳墨握緊手中的幽冥令,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冰冷而強大的氣息,心中一定。
棋盤已布好,棋子已就位。
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