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觀星臺下,王世充在跟自己打架(1 / 1)
月亮被雲遮住的時候,三條黑影貼著皇城的牆根往前摸。
說是摸,其實是飄——袁天罡的“隱身符”往身上一貼,整個人就跟融進夜色似的,走起路來腳不沾地,輕得跟鬼一樣。
蘇無為跟在後頭,感覺自己像只被拎著走的鴨子,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響。
皇城的牆高得嚇人,三丈往上,青灰色的城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每隔幾十步就有個哨樓,火把通明,守衛計程車卒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城外。
可袁天罡愣是帶著他們從哨樓底下鑽了過去。
那些守衛的眼睛明明往這邊掃,卻像沒看見似的,目光直接穿透三人,落在空處。
蘇無為心裡暗暗佩服——這隱身符,比他那個“讓敵人瞧不見”的次聲擾神靠譜多了。
穿過三道城牆,眼前豁然開朗。
紫微宮。隋朝留下的皇宮,氣勢恢宏得讓人想跪下。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殿宇重重疊疊,一眼望不到頭。
袁天罡走在最前頭,腳步不停,七拐八繞,跟逛自家後院似的。李淳風跟在後面,低聲對蘇無為解釋:“袁師年輕時入宮為文帝推演天象,在紫微宮住了半年,一草一木都爛熟於心。”
蘇無為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太安靜了。皇宮這種地方,本該有值夜的太監、巡邏的侍衛、換崗的動靜。可這兒什麼都沒有,靜得像座墳。只有遠處最高的那座建築,燈火通明。
觀星臺。
三人摸到臺下,貼著牆根站定。觀星臺是皇城最高處,九層臺階,每層一丈,頂上是個巨大的平臺。臺上燈火通明,隱約有人聲傳來。
袁天罡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往三人身上一拍。蘇無為低頭看——那符紙貼上去就消失了,但身上隱隱有層淡淡的光暈流動。
“隱身符,可匿形藏息。”
袁天罡低聲道:“但不可出聲,不可靠近燈火。”
三人沿著臺階,一層一層往上摸。爬到第七層,臺上的人聲清晰起來。
“滾……滾出去……”
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
蘇無為探頭看去——平臺上站著一人,身穿明黃色龍袍,負手而立,面朝北方邙山方向。
王世充。
月光照在他臉上,詭異至極。
左邊半張臉平靜如常,眉頭微蹙,像在沉思。右邊半張臉卻扭曲猙獰,嘴角流著涎水,眼珠血紅,肌肉一抽一抽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蠕動。
“滾出去!”
王世充又吼了一聲,這回右邊半張臉佔了上風,整張臉都扭曲起來,“朕是真命天子!你不能——”
另一個聲音從他體內傳出。尖厲,刺耳,像鐵器刮擦石面:“真命天子?呸!”
那聲音陰惻惻的,帶著說不出的怨毒:“你不過是本王的一具皮囊!等本王吸乾你的龍氣,這江山就是本王的!”
王世充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左邊臉和右邊臉交替出現,一會兒平靜,一會兒猙獰,像兩個人在爭奪同一具身子的掌控。
“人妖二氣正在拉鋸。”
李淳風以望氣術觀察,低聲道,“不相上下。”
蘇無為盯著王世充,手心裡全是汗。這貨身子裡住著個什麼物件?
袁天罡搖頭:“不可出手。強剝妖氣,王世充必死。須等到極陽之日,陽氣最盛時,以秘法助人氣壓住妖氣。”
話音剛落,臺階下傳來腳步聲。
三人立刻噤聲,縮排陰影裡。
一個身穿血色袈裟的老僧緩步走上觀星臺。
菩提流支。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嬰孩般光滑的臉泛著詭異的光。他走到王世充身後,輕聲開口:“陛下,該服丹了。”
王世充猛地抬頭,右邊半張臉已經恢復平靜,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國師……朕方才……”
菩提流支微笑,那笑容溫和慈祥,可落在蘇無為眼裡,怎麼看怎麼瘮人。
“陛下只是累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血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服下此丹,便可安睡。”
王世充接過丹藥,看都不看,直接吞下。藥一入口,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軟了下來。眼神渙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兩個內侍從陰影中走出,扶著他,緩緩走下觀星臺。
臺上只剩下菩提流支一人。
他站在欄杆邊,負手而立,望著北方邙山的方向。夜風吹動他的袈裟,獵獵作響。
蘇無為縮在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出。這老僧就在三丈之外,只要一轉頭,就能看見他們。雖然袁天罡說隱身符能匿形藏息,但他心裡還是沒底——這老僧活了一百三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法術沒破過?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菩提流支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蘇無為屏住呼吸,盯著他的後腦勺,心裡默默數數。一、二、三……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不知數到多少下,菩提流支忽然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面朝三人藏身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嬰孩般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他開口了。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袁施主,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敘?”
蘇無為心口驟停。
被發覺了?
他本能地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面無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月光下,三人和一僧,隔著三丈距離,靜靜對視。
夜風停了。
連蟲鳴都停了。
整個世界靜得像座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