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 / 1)
沈鐵生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破地方連個WiFi都沒有。
第二個念頭是——我手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糲厚重的雙手,虎口處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這雙手他熟悉又不熟悉,熟悉是因為二十八年的人生裡他確實在汽修廠擰了十年的螺絲,不熟悉是因為這雙手明顯比他的原裝手大了一圈,骨節突出,青筋虯結,像兩把鐵鉗。
然後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來。
大梁朝,宣和十七年,京城永安府。他是永安府鐵匠鋪的學徒,師傅姓劉,三日前被徵去兵部打造兵器,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斷了腿,鋪子裡只剩他一個撐門面。原主是個悶葫蘆,打鐵的手藝學了三年連把菜刀都打不直,昨天被隔壁麵館的王寡婦嘲笑了一句,晚上回去喝了半碗劣酒,一頭栽進爐灰裡,就這麼沒了。
沈鐵生捏了捏眉心,感受著腦袋裡翻湧的兩世記憶,沉默了很久。
行吧。穿越就穿越,穿成一個鐵匠也不是不能接受。雖然他上輩子是個汽修工,但打鐵和修車好歹都算金屬加工,專業對口。而且這個朝代沒有尾氣排放標準,沒有客戶投訴,沒有KPI,說不定還能混個清淨。
他正這麼想著,鋪子的門板被人從外面拍得山響。
“劉鐵匠!劉鐵匠在不在!”
沈鐵生開啟門,門外站著兩個差役,穿著皂青色公服,腰間掛著鐵尺,一臉的不耐煩。為首的那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兵部的令箭,明日辰時之前,打造一百把陌刀刀頭送繳西郊大營,違期按軍法處置。”
說完扔下一張圖紙,轉身就走。
沈鐵生拿著那張圖紙,在晨光裡看了很久。
陌刀,長一丈,重十五斤,刃部需反覆摺疊鍛打三百次以上,以百鍊鋼為材。一個熟練的鐵匠從早幹到晚,不吃不喝,一天最多能打兩把。一百把,至少需要五十個鐵匠幹上一天。而他只有一個人,一把錘子,一個炭爐。
他蹲在門檻上,點了一根自己卷的旱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狗皇帝。”他對著長安街的方向,平靜地罵了一句。
罵完還是得幹。沈鐵生把鋪子裡的鐵料清點了一遍,又去隔壁借了王寡婦的秤,稱了稱庫存的煤炭。他在汽修廠幹了十年,從學徒幹到技術總監,什麼破事兒沒見過?客戶說三天修好十二臺泡水車,他兩天半就交工了。這不是因為他多牛逼,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個道理——凡是重複性的體力勞動,都可以用工具來最佳化。
一百把陌刀,核心難點在於摺疊鍛打的效率。手工一錘一錘地打,打到明年也打不完。但如果能把錘擊的動作機械化,把鍛打的頻率從每分鐘三十次提升到每分鐘三百次,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需要做一個彈簧錘。
沈鐵生從爐灰裡扒拉出幾根趁手的廢料,開始畫圖。他的畫圖功底是在技校練出來的,不算好看,但勝在精確。彈簧錘的結構他拆過不下二十臺,核心部件是凸輪軸、連桿、錘頭和導向機構。動力來源可以是水力,也可以是人力。他現在沒有水,那就用人。一個健壯的漢子踩動踏板,帶動凸輪軸旋轉,凸輪頂起錘頭,然後靠重力落下,反覆捶打。錘頭重量控制在五十斤左右,衝擊頻率可以達到每分鐘兩百次以上,是手工鍛造的六到七倍。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鋪子裡所有能用的鐵料都搜刮乾淨,又拆了門板當木模,硬生生攢出了一臺簡陋到令人髮指的彈簧錘。凸輪軸是用廢舊的車軸改的,連桿是鐵條擰成的麻花,導向機構是兩根從房樑上拆下來的方木。整臺機器看起來像是從廢品站拼湊出來的,但它能動。
沈鐵生站在這臺機器面前,面無表情地踩了一腳踏板。
凸輪軸緩緩轉動,錘頭被頂起,然後重重落下。
轟——
整個鐵匠鋪都跟著震了一下,房樑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錘頭砸在鐵砧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像一聲悶雷。
隔壁的王寡婦嚇得尖叫了一聲。
沈鐵生眼睛亮了。
他又踩了幾腳,調整了凸輪的角度和錘頭的高度,讓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地重合。然後他夾了一塊燒紅的鐵坯放在砧上,踩動踏板,機器開始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頻率瘋狂捶打。鐵坯在錘下如麵糰般迅速變形,火星四濺,鍛打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一塊鐵料,從燒紅到鍛打成刀坯,手工需要反覆鍛打三百錘,耗時半個時辰。而在這臺機器下面,只需要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沈鐵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砧上逐漸成形的刀坯,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連夜趕工,到第二天辰時,一百把陌刀刀頭整整齊齊地碼在鋪子門口,每一把都經過淬火和回火,刃口鋒利,脊背筆直。差役來收貨的時候,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這……這都是你一個人打的?”
沈鐵生叼著旱菸,點了點頭。
差役面面相覷,最後什麼也沒說,把刀頭裝上馬車拉走了。
沈鐵生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他低估了古代官僚系統的八卦傳播速度。三天之內,京城永安府上上下下都在傳一個離譜的訊息——城南鐵匠鋪那個悶葫蘆學徒,一夜之間打了一百把陌刀,不是撞了邪,就是通了神。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兵部的人。一個姓周的侍郎坐著轎子來了,在鐵匠鋪門口轉了三圈,看了那臺彈簧錘,臉色變了三變,最後客客氣氣地請沈鐵生去兵部坐坐。
沈鐵生去了。
兵部的衙門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也比他想象的要破。廊柱上的紅漆都起了皮,院子裡的青磚縫裡長著草,一看就是經費常年不足。周侍郎把他領進一間偏廳,茶都沒上,開門見山地問:“你那臺機器,能不能用來打造弩機?”
沈鐵生說能。
周侍郎又問:“能造多少?”
沈鐵生說:“你們有多少鐵料,我就能造多少。”
周侍郎沉默了片刻,讓人拿來一把制式弩機。沈鐵生接過來看了看,這玩意兒的複雜程度大概相當於一箇中等難度的機械裝置——望山、懸刀、鉤心、牙,幾個零件相互配合,公差要求極高。兵部現有的工匠用手工打造,一個熟練弩匠一天最多裝配三把。但如果把零件標準化,用模具和夾具來保證精度,再用彈簧錘進行批次鍛造,產能至少能提升二十倍。
他當場畫了幾張圖紙,把弩機零件的加工流程拆解了一遍。周侍郎看完圖紙,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很難形容的複雜神色,像是看到了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沈鐵匠,”周侍郎斟酌著用詞,“你這些東西……是從哪裡學來的?”
沈鐵生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了四個字:“無師自通。”
周侍郎沒有追問。在這個年代,一個底層匠人突然展現出超越時代的技藝,最合理的解釋往往不是偷師,而是天授。天授的人不能得罪,因為天授的背後站著天。天要賞這碗飯給大梁吃,你兵部要是把人得罪了,那就是逆天而行。
周侍郎是個聰明人。他當即拍板,給了沈鐵生一個“兵部特聘匠作”的頭銜,月俸十五兩銀子,配兩間工坊,二十個工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沈鐵生就這麼從一個鐵匠鋪的學徒,變成了大梁朝兵部的技術骨幹。
事情真正開始失控,是在他入職兵部的第七天。
那天他在工坊裡除錯彈簧錘的引數,隔壁工坊的老匠人張叔過來串門,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弓弩,嘴裡罵罵咧咧的。沈鐵生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張叔把弓弩往桌上一扔,說邊關送回來的戰報,北境蠻子的騎兵越來越兇,弓弩射程不夠,還沒等弩箭射出去,人家的馬刀就劈到臉上了。兵部催著要射程更遠的弩,可弩的射程受限於材料和結構,到了某個上限就再也上不去了。
沈鐵生拿起那把弩看了看,弩臂是用複合材料製成的,弩弦是動物筋腱,儲能密度已經接近天然材料的極限。想讓射程再翻一倍,靠改進弓弩本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換一種完全不同的原理。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就像他在汽修廠的時候,客戶說剎車距離太長,他第一反應不是去調剎車片,而是去查輪胎的抓地力。解決問題的關鍵往往不在於強化現有環節,而在於引入一個全新的變數。
火藥。
大梁朝有火藥,配方是一硝二硫三木炭,主要用於製作煙花爆竹和攻城用的火球。這個時代的火藥威力有限,燃燒速度慢,作為爆炸物來說確實不太夠看。但沈鐵生知道,火藥不一定要爆炸才能發揮作用。如果把火藥封閉在一個管狀容器中,點燃後產生的高壓氣體從一端噴出,根據動量守恆定律,另一端會產生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作用力。
這就是火藥推進的基本原理。它不需要黑火藥有多大的爆炸威力,只需要它能在短時間內產生足夠多的氣體。
沈鐵生花了三天時間,在工坊裡給自己隔了一個小單間,門上掛著鎖,誰也不讓進。他用兵部撥下來的鐵料,先打造了一根無縫鐵管。無縫鋼管在二十一世紀是成熟工藝,但在大梁朝,想把一根鐵管做圓、做直、做均勻,難度不亞於徒手造一臺精密車床。沈鐵生沒有車床,但他有一個土辦法——先把鐵板捲成筒狀,用彈簧錘反覆鍛打焊縫,然後在鐵管中心穿一根鋼芯,邊加熱邊用錘子在外壁敲擊,逐步修正圓度和直度。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廢了十幾根管子,才得到了一根勉強能用的。
然後是膛線。膛線的作用是讓彈頭旋轉起來,利用陀螺效應保持飛行穩定。沒有膛線的滑膛槍,有效射程不會超過五十米,而有了膛線,射程可以輕鬆突破三百米。沈鐵生用一根鋼棒做了一把手拉式膛線拉床,刀頭是用廢銼刀磨的,每拉一次旋轉一個固定的角度。他花了半天時間,拉出了四條深度均勻的膛線。
最後是彈頭。他用純鉛鑄造了一顆圓錐形的彈頭,尾部略粗,以便嵌入膛線。底火暫時用火帽代替,結構很簡單——一個小銅盂,裡面填滿雷酸汞。雷酸汞的製備需要用到汞和硝酸,汞可以從硃砂中提煉,硝酸可以用硝石和綠礬乾餾得到。整個過程危險到令人髮指,但沈鐵生在汽修廠的時候曾經幫人改過一把古董槍,對這些步驟還算熟悉。
七天後,他手裡多了一根長約一米二、重約八斤的金屬管狀物。這東西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紀,任何一個警察都能認出它是一把前裝式線膛步槍,口徑大約十二毫米,有效射程保守估計在兩百米以上。但在這個時代,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
沈鐵生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震天銃”。
不是因為他不會起名字,而是他覺得這個名字足夠土,土到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他計劃著找個沒人的地方試射幾發,確認精度和威力,然後再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交給兵部,看能不能爭取到更多的研發經費。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報告的開頭——“臣觀北境蠻騎,來去如風,弓弩之速不及馬,弩箭之遠不及矢。臣有一物,名曰震天銃,可於二百步外斃敵於彈指之間……”
多體面。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還沒來得及試射,皇帝先來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怪他自己。他在兵部工坊裡折騰了七天,每天鎖著門鬼鬼祟祟的,裡面時不時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偶爾的爆炸聲,搞得整個兵部都以為他在煉製什麼長生不老藥。周侍郎頂不住壓力,把情況上報了兵部尚書。兵部尚書又頂不住壓力,把情況上報了內閣。內閣的大人們討論了半天,覺得一個能一夜打一百把陌刀的天降奇才,在工坊裡鎖了七天不出來,這事兒不弄個清楚,萬一哪天他把兵部衙門炸了怎麼辦?
於是訊息就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
大梁朝的皇帝姓趙,名桓,年號宣和,今年三十八歲,登基十二年,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這位皇帝有個特點——好奇心極重。他從小就對各種奇技淫巧感興趣,登基之後雖然收斂了一些,但骨子裡的那股勁兒一直沒散。聽說兵部來了個能一夜造一百把陌刀的奇人,又聽說這奇人在工坊裡鎖了七天不知道在搗鼓什麼,他當即拍板——朕要親自去看看。
皇帝出宮不是小事,但趙桓不想興師動眾,就帶了兩個貼身太監和四個大內侍衛,換了便裝,從角門出了皇宮,坐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子,直奔兵部工坊。
沈鐵生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蹲在工坊後院的靶場上,面前架著一根木叉,木叉上擱著那把震天銃。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用廢鐵皮和木炭制了一批黑火藥,又鑄了二十發鉛彈。火藥的比例他調整過了,一硝二硫三木炭是老祖宗的配方,但沈鐵生知道,最優比例應該是硝石佔百分之七十五,硫磺佔百分之十,木炭佔百分之十五。他精確地稱量了每一份原料,用研缽細細研磨,然後過篩,得到了一小罐顆粒均勻的粒狀黑火藥。
他把火藥從槍口灌進去,用通條壓實,塞進鉛彈,再用通條輕輕敲擊,讓鉛彈嵌入膛線。然後在火門上撒了一點細火藥粉,蓋上火帽,扣上擊錘。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靶子是五十步外的一塊木板,大概兩寸厚,上面用白灰畫了一個碗口大的圓。沈鐵生覺得這個距離太近了,震天銃的子彈在五十步內幾乎是直線飛行,根本體現不出膛線的優勢。但他第一次試射,穩妥起見,還是從近到遠慢慢來。
他端起震天銃,木託抵住肩膀,眼睛順著槍管看向準星。準星是他用銅片磨的,照門是一道淺淺的V形槽,結構簡單到令人髮指,但勝在可靠。
手指扣在扳機上,緩緩加力。
擊錘落下,火帽爆燃,引燃了槍膛內的火藥。
轟——
一聲巨響,像平地炸了一個雷。火光從槍口噴出近一尺長,濃烈的白煙瞬間瀰漫了整個後院。沈鐵生被後坐力狠狠地撞了一下肩膀,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震天銃差點脫手。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地盯著靶子。
木板的正中央,白灰畫的圓圈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邊緣焦黑的窟窿。子彈貫穿了兩寸厚的木板,又飛出去不知道多遠,在後牆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彈孔。
沈鐵生咧開嘴,笑了。
成了。
他放下震天銃,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正準備走過去檢查靶子,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煙霧中隱隱約約有好幾個人影,為首的一個穿著暗黃色的袍子,捂著耳朵,被兩個太監架著,腿都是軟的。
煙霧散去,沈鐵生看清了來人。
最前面那個黃袍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面白微須,頭戴翼善冠,腰繫玉帶,雖然臉色慘白、嘴唇發抖,但通身的氣派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身後跟著四個腰佩長刀的壯漢,眼神凌厲,一看就是高手。再後面是幾個便裝打扮的人,其中一個沈鐵生認識,是兵部的周侍郎,此刻周侍郎的臉比他面前的白灰牆還白。
沈鐵生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就算再不懂古代的規矩,也知道黃袍加身意味著什麼。在這個年代,能穿黃袍的人只有一個。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震天銃從手裡滑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草民……草民叩見陛下!”
趙桓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被嚇懵了。他進後院的時候,正好看到沈鐵生端起那根鐵管子對準遠處的木板,然後一聲巨響,火光迸射,白煙升騰,木板瞬間被擊穿了一個洞。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遭到了刺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朕命休矣。
大內侍衛的反應比他快。兩個侍衛瞬間擋在皇帝身前,另外兩個拔刀衝向沈鐵生。但沈鐵生已經跪下了,雙手攤開,表示沒有武器。侍衛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只摸出半截旱菸和一包火藥,確認沒有威脅之後,才退到兩側。
趙桓推開擋在身前的侍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被嚇破了膽的樣子。他走到那塊木板前,低頭看了看那個邊緣焦黑的彈孔,又轉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鐵生,目光復雜到無法形容。
“你起來。”趙桓的聲音還有些發飄。
沈鐵生站了起來,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
趙桓指了指地上那根震天銃,問:“這是何物?”
沈鐵生猶豫了一下。他原本準備了一份文縐縐的報告,打算用最體面的方式向兵部介紹這件新式武器。但現在皇帝就站在他面前,槍口的煙還沒散盡,他總不能說“陛下稍等,容草民寫個PPT”。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說了四個字:“震天銃。”
“震天銃……”趙桓重複了一遍這個土到掉渣的名字,目光再次落在那根鐵管上,“方才那一擊,朕看得分明。五十步外,兩寸厚的木板,一擊而穿。朕問你,此物若用於戰陣,能否貫穿鐵甲?”
沈鐵生想了想,說:“五十步內,可穿兩層。”
趙桓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能射多遠?”
“有效射程二百步,極限射程四百步。”沈鐵生說到數字的時候特意換算了一下,一步約等於一米五,四百步就是六百米。這在這個時代是難以想象的射程,最強勁的弩也不過能射一百五十步。
趙桓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時候,院子裡沒人敢出聲。風吹過靶場,帶走了最後一絲火藥味。趙桓的目光從那塊被打穿的木板上收回來,落在沈鐵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這個鐵匠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三十歲不到的樣子,一身粗布短褐,滿身滿臉都是灰黑色的鐵屑和炭灰,手指粗糲得像老樹皮,怎麼看都不像一個能造出這種神器的人。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不是他造的,難道是大風颳來的?
“沈鐵生,”趙桓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是如何想到要造此物的?”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沈鐵生總不能說“陛下,我在二十一世紀的汽修廠裡拆過一把古董槍”,所以他選擇了另一個角度。
“草民打鐵的時候在想,”他說,“一把刀再鋒利,也要近身才能傷人。一張弓再強勁,也不過百步之遙。北境蠻騎來去如風,我大梁將士手持刀盾,步戰對騎,十戰九敗。草民愚鈍,想著若能造出一種兵器,能在敵人尚未近身之前就將其擊斃,那我大梁的將士就能少死一些,邊關的百姓就能少哭一些。”
這話說得樸實,但句句扎心。趙桓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邊關的情況。北境蠻族年年南下劫掠,大梁的邊防軍節節敗退,去年冬天一個哨所被屠,守軍的頭顱被掛在馬鞍上帶走了。朝堂上的大人們吵了一年,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
“你方才說,此物可在二百步外斃敵?”趙桓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草民尚未試射二百步,”沈鐵生老實回答,“但依理推算,二百步內彈道平直,精度可控,可命中人身大小的目標。”
趙桓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蹲下身,不顧太監的阻攔,親手拿起了那根震天銃。鐵管入手很沉,表面佈滿了鍛打的痕跡,但摸上去光滑溫潤,像一塊被反覆摩挲過的老玉。他把槍管湊到眼前,藉著天光看到了膛線——四條深深的螺旋槽,從槍膛一直延伸到槍口。
“這些紋路,”趙桓的手指沿著槍管的外壁摸索,“是做什麼用的?”
“回陛下,這叫膛線。”沈鐵生接過震天銃,用一根通條指著膛線的方向,“彈頭射出槍膛時,順著這些螺旋紋路旋轉,旋轉的彈頭在空中飛行更穩定,不會翻滾偏斜,故而精度更高,射程更遠。”
趙桓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他是一個對機械原理有著天然好奇心的皇帝,登基之前曾經花三個月的時間拆解過一架水漏,就為了搞清楚齒輪的齧合方式。現在這根震天銃擺在他面前,裡面的每一個原理他都想弄明白。
“你方才點火的那一下,”趙桓指著火帽的位置,“又是如何做到的?”
沈鐵生把火帽拆下來,遞給皇帝看。一個小小的銅盂,底部塗著一層灰色的藥粉。“這是雷酸汞,受到劇烈撞擊時會爆燃,產生火焰點燃槍膛內的火藥。草民用擊錘撞擊火帽,火帽爆燃,引燃火藥,火藥燃燒產生高壓氣體,推動彈頭射出。”
趙桓拿著那個小小的銅盂,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了深思,又從深思變成了一種沈鐵生讀不懂的凝重。
“沈鐵生,”趙桓把火帽還給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朕問你,你可願將此物的造法獻給朝廷?”
這個問題沈鐵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他單膝跪下,雙手抱拳,聲音不大但很堅定:“草民願將此物獻於陛下,只求陛下用它來保護大梁的百姓,讓北境的蠻騎再也不敢犯我疆土。”
趙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一個收藏家偶然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寶,但又隱隱覺得這件珍寶不該出現在這裡。
“好,”趙桓說,“朕準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鐵生,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你這個震天銃的名字太土了,朕給你改一個。”
沈鐵生抬頭看著他。
趙桓的目光落在那根鐵管上,沉吟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神機。”
“從今日起,此物名曰神機銃。你沈鐵生,便是大梁朝神機營的總教習,官居六品,俸祿加倍,工坊擴三倍,人手隨你挑。朕只有一個要求——”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忽然變得無比認真。
“一年之內,朕要看到一千把神機銃列裝邊關。”
沈鐵生張了張嘴,想說一千把太多了,以現在的產能根本做不到。但他看到趙桓的眼神,忽然就說不出口了。那不是一個昏君的任性要求,那是一個皇帝在親眼看到了能夠改變戰爭形態的武器之後,迫不及待想要用它來保護自己子民的急切。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領旨。”
皇帝走後,沈鐵生在工坊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那把神機銃,槍管還帶著餘溫,空氣中殘留著火藥的味道。他點了一根旱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霧緩緩吐出來,看著它們在天花板下慢慢散開。
穿越前他是一個汽修廠的打工仔,每天跟機油和扳手打交道,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首付在城裡買套小房子。穿越後他以為自己會在大梁朝的鐵匠鋪裡度過平凡的一生,打打菜刀,修修農具,偶爾給隔壁王寡婦打一個鐵鍋,日子平淡但安穩。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手裡握著的不再是一把槍,而是一個時代的開關。槍炮的出現意味著戰爭的形態將發生根本性的改變——騎兵將不再是戰場的主宰,盔甲將失去存在的意義,城堡的城牆將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這些改變需要時間,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但歷史的車輪一旦開始轉動,就沒有人能讓它停下來。
而他,沈鐵生,一個曾經的汽修工,就是那個推動車輪的人。
他想起皇帝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你這個震天銃的名字太土了,朕給你改一個。”
神機銃。
沈鐵生把菸頭掐滅在鐵砧上,站起來,把那把神機銃重新端在手裡。槍管上的膛線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像一條盤旋的蛇。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朝堂上的文官會彈劾他妖言惑眾,武將們會質疑他一個鐵匠憑什麼統領神機營,兵部的人會想方設法從他手裡套取圖紙然後把他踢到一邊,北境的細作會想盡辦法刺殺他或者偷走他的技術。他甚至能預見到,當神機銃真正列裝邊關、打出第一場勝仗的時候,那些曾經嘲笑他、排擠他、想要害他的人,會爭先恐後地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是一個鐵匠。鐵匠的職責不是討好誰,而是把鐵打好。打好了,交給該用的人,剩下的事情與他無關。
沈鐵生把神機銃靠在牆邊,轉身走向炭爐,往爐膛裡添了幾剷煤,拉動了風箱。
爐火重新燃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粗糲的輪廓照得稜角分明。他從鐵料堆裡抽出一根新的鐵坯,扔進爐火中,然後拿起錘子,在那臺簡陋的彈簧錘上除錯了一下凸輪的角度。
他要開始幹活了。
一千把神機銃,一年的時間。這活兒不輕鬆,但也不是幹不了。他是沈鐵生,上輩子修過幾千臺破車,這輩子打了一百把陌刀,造了一把大狙,嚇瘋了一個皇帝。
接下來,他要改變整個世界。
炭爐裡的鐵坯燒得通紅,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沈鐵生用鐵鉗夾起它,放在鐵砧上,踩下踏板。
彈簧錘轟然落下,火星四濺,照亮了整個工坊。
那光芒,比皇帝龍袍上的金線還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