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風寨來了(1 / 1)
孫老倔把煙桿叼回嘴裡:“老漢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那種鐵管子。殺人不眨眼,分糧不心疼。這樣的人,我頭一回見。”
王木匠也從門上直起了身:“我在城裡幹了二十多年木匠,沒見過那種坑。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
李鐵頭蹲在牆角,悶聲說了一句:“我信他。”
週二狗搓了搓手:“劉叔,我也去!”
王有才也跟著點頭:“我也去!”
李老四把煙桿往腰後一別:“去!都去!”
還有姓孫的、姓周的那幾個悶葫蘆也悶聲悶氣地跟著點頭。
二十來個人,個個拍著胸脯,個個說得響噹噹。
有人拍桌子,有人攥拳頭,像是恨不得現在就衝到村口去。
院子裡嗡嗡的響著。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劉老根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涼到心裡。
“好。”
他把茶杯放下,“天黑之後,村口集合。願意跟陳秋乾的,站到他那邊去。”
聲音又起來了。
“好!”“行!”“一定去!”
二十來個人,個個都答應得非常痛快。
人很快散了。
週二狗走得最快,王有才跟在後面,李鐵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悶著聲走了。那幾個悶葫蘆也陸續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走了。
劉柱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轉頭看向劉老根。
“爹,他們……真的會去嗎?”
劉老根沒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疤臉和老六還吊在上面,身體在風裡晃晃悠悠地擺動。
“會去的。”他說,“嘴上都會去。”
劉柱子愣了一下。
“你也要去。”劉老根轉過身看著他說道,“你去,替我看。”
劉柱子的臉色變了變:“爹,我——”
“你不去,我怎麼知道陳秋到底值不值得跟?”
劉老根語氣很硬,“你去,站到他那一邊。不用說話,不用出頭,就站在那。看看他怎麼做,看看他怎麼說,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去吧。”
劉老根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來,“天黑之後,你去村口。”
天黑之後,村口亮起了火把。
一個黑影從巷子裡鑽出來,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的。
孫老倔站在村口窄道前面,把煙桿叼在嘴裡,眯著眼睛開始等。
過了一會兒,王木匠從巷子裡走了出來,走到村口,他看了一眼,發現就來了孫老倔一個,臉色瞬間變了。
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劉柱子也從巷子裡走了出來,低著頭,走到窄道前面。
然後就沒了。
就他們三個。
週二狗沒來,王有才沒來,李老四也沒來……那些白天拍著胸脯說“我去”的人,一個都沒來。二十來個人,就來了三個。
孫老倔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就這三個?”
王木匠不敲胳膊了,他手放下來,臉色難看得像吃了一嘴沙子。
他這回聽了劉老根的話,猶豫了半天才下定決心過去投奔陳秋。
結果來了村口,就一個瘸腿老頭,一個縮頭縮腦的劉柱子。
他的臉掛不住了。
“柱子,你爹呢?”
劉柱子低著頭:“我爹……腿不好。”
王木匠皺起了眉。
他當然知道劉老根腿不好,但腿不好,嘴好使。白天說了那麼多,晚上連面都不露,派兒子來探路。
真是個老狐狸。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
就在這時,巷子裡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聽動靜少說也有幾十個,火把從巷口亮了起來,趙大頭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週二狗、王有才,還有那些白天拍著胸脯說“我去”的人。
黑壓壓一片,把巷子口堵得嚴嚴實實。
“喲,還真有人來了。”趙大頭站在窄道前面,掃了一眼他們三個,笑了,
“孫老倔,您老也來了?您這腿,能跑得動嗎?黑風寨來了,您是用柺杖打,還是用煙桿抽?您那煙桿,點著了能燻死幾個?”
孫老倔沒理他,把煙桿叼在嘴裡,閉上了眼睛。
趙大頭又轉向王木匠:“王木匠,你一個做木匠活的,來了是打土匪,還是給土匪打棺材?”
“劉柱子,你爹呢?你爹不是最能說嗎?怎麼自己不來,讓你來?”
劉柱子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大頭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大了:“你們看看,這就是要去給陳秋賣命的。三個。三個。陳秋給了你們什麼?幾碗粥?一把破鐵管子?你們就把命賣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幾十個人喊:“你們呢?你們也去?”
“不去!”
週二狗第一個開口,“我沒那麼傻!”
“對,不去!”
“不去!”
“誰愛去誰去!”
人群裡馬上有人跟著應聲。
趙大頭笑了笑:
“你們聽見了?沒人去。就你們三個。你們去跟陳秋說,就說全村就你們三個願意跟他幹。看他怎麼謝你們。”
孫老倔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開口:“趙大頭,你數完了?”
趙大頭愣了一下。
“你數完了就回去。”
孫老倔把煙桿叼回嘴裡,“老漢我來,不是為了陳秋。是為了我自己。我選了,站這兒,就是選了。你不用在這兒又唱又跳的,跟個戲班子似的。”
趙大頭的臉色變了變:“你——!”
“你什麼你?”
孫老倔慢悠悠地開口,“你說了半天,不就是想讓大家跟著你等嗎?等黑風寨來,等誰贏跟誰。你等了一輩子了,等出什麼來了?你爹等死了,你哥等死了,你再等下去,你也快死了。”
王木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臉色還是難看,但聲音沒有遲疑:“我也選了。我信他。”
劉柱子站在最後面,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陳秋忽然從老槐樹底下站了起來,聲音不緊不慢:
“趙大頭,你數完了就滾回去。你帶來的那些,我一個都不要。都帶走。”
趙大頭一愣:“你——!”
“我什麼?”
陳秋往前走了一步,把槍從腰後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再說一遍。不怕死的,就留下。不怕死的,就站出來。你不怕死,你站出來,我看看。”
趙大頭愣住了,的腳釘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身後的人全部往後退了半步。
陳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十個人,把槍別回腰後。
“不敢站,就回去。”
他轉過身,走回老槐樹底下,坐下來,把槍放在膝蓋上,“孫老倔,你們幾個,過來。”
三個人走到老槐樹底下,站在陳秋面前。
陳秋點了點頭,然後朝院子裡喊道:“楊嬸,拿三碗粥來。”
楊大蘭端了三碗粥過來,一碗一碗遞到他們手裡。
又濃又稠,上面還飄著熱氣。
“喝。”陳秋說,“喝完,明天一早來村口。搬石頭,送水。能幹嗎?”
孫老倔接過碗,喝了一口:“能。”
王木匠說:“能。”
劉柱子喝完後,眼眶紅了,低著頭,不想讓別人看見:“能……能。”
人群很快散了。
陳秋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轉身朝孫老倔幾個人說道:
“喝完回去歇著。明天一早來。”
……
陳秋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
孫老倔來了。
黑風寨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