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圖半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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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盯著殘圖上那幾個小字,眉頭緊皺。

“白肺溝,昔年有肺金殘煞出沒。”

這幾個字,和陰骨堂黑牌上的差事,幾乎正好對上。

若是換作旁人,恐怕已經覺得趙東這份賠禮送得正是時候。

可陳平安沒有急著高興。

趙東今日上門賠罪,是真怕了。

這點不假。

可趙東這種能在外門混成執事的人,絕不是什麼乾淨人物。

他送來的東西,也不能全信。

殘圖也許是真的。

白肺溝也許真有肺金殘煞。

可越是這種正好能用的東西,越不能不防。

陳平安伸手,將那塊黑色小牌也取了出來。

牌上那兩行字仍在。

【領中上供養者,每月需接陰骨堂差事一次。】

【首月差事:七日內,入陰屍窟,取肺金殘煞一縷。】

七日。

陰屍窟。

肺金殘煞。

陳平安又看向殘圖。

圖上畫得並不完整。

有些線條已經磨得發黃,幾處邊角甚至殘缺了一塊。

可大體還能看出陰屍窟外圍的幾條路。

一條主道最寬,從入口一路往深處延伸,旁邊還標著幾個小點,像是平日裡雜役、外門弟子常走的屍材搬運點。

另外兩條岔路則窄得多。

一條經過腐屍灘。

一條繞過斷骨坡。

而白肺溝,正好在第二條岔路更深一點的位置。

不是主路。

也不是最外圍。

偏。

但還沒偏到真正深入陰屍窟的地步。

陳平安看了片刻,眉頭微皺。

“昔年……”

這兩個字,很有意思。

昔年有。

不代表現在還有。

就算現在還有,也不代表能取。

若這肺金殘煞真那麼好拿,趙東會一直留著這張殘圖不用?

不會。

趙東自己不用,要麼是用不上,要麼是拿不到。

更大的可能,是那地方有坑。

想到這裡,陳平安腦海轉得飛快。

陰骨堂這趟差事,他不能不去。

可怎麼去,不能只靠趙東這一張舊圖。

更何況,這趟陰屍窟對他來說,也不只是交差。

獨目女屍的肺金屍煞剛經白骨肺晶固住根基,金火屍光也只是初成。

強歸強。

可不能連發,也不能亂用。

若能取到肺金殘煞,哪怕只借其氣息淬鍊一番,也能讓肺金屍煞更穩一截。

肺金屍煞一穩,金火屍光才有機會真正變成可控的殺招。

而他自己,也該往前走一步了。

煉氣三層中期。

在外門時,這個境界足以讓他爭榜奪首。

可到了內門,尤其是甲冊之中,便有些不夠看了。

裴玉樓、沈照雪、石魁、陸聞骨。

這幾人哪一個看著都不是省油的燈。

還有陰骨堂每月一次差事壓著。

若一直停在煉氣三層中期,遲早會被人看出虛實。

煉氣三層後期,是眼前第一步。

煉氣四層,才是真正的坎。

跨過去,便是煉氣中期。

到了那時,他在內門才算真有了一點站穩腳跟的底氣。

想到這裡,陳平安看向白肺溝三個字的目光,反倒更定了一些。

這一趟,陰骨堂要肺金殘煞。

他也要。

只是要歸要。

命更要緊。

想到這裡,陳平安的目光,落到了腕上的陰鐲上。

…………

這種事,不能光靠猜。

但也不能全靠陰鐲。

內卦給得太玄。

有時候四個字,像說了,又像沒說。

外卦倒是能給得更明白些,可要祭物。

而且問得越細,代價越大。

他現在手裡雖然比外門時寬裕了些,可也遠沒到能隨便揮霍的地步。

想來想去,陳平安這一卦還是得問。

但只能問一次。

問一個大方向。

剩下的,要靠自己去拆。

陳平安伸手,從趙東送來的那袋白骨砂裡,取出一小撮。

想了想,又從自己剩下的雜物裡,挑出一點屍核粉和幾片陰骨碎末。

東西不多。

但也夠肉疼。

白骨砂能溫養肺金屍煞,屍核粉也能補陰氣。

拿來問卦,便等於是直接燒掉。

可比起白肺溝裡的未知兇險,這點代價又不能不出。

陳平安將幾樣東西擺在石桌上,抬手按住陰鐲。

幽光微微亮起。

石室裡的光一下冷了幾分。

那一小撮白骨砂最先被幽光捲住,細細的白色砂粒迅速黯淡下去,裡面那點骨金陰氣被抽得乾乾淨淨。

隨後是屍核粉。

陰骨碎末。

幾樣東西一一干枯、發灰,最後輕輕一碰,便散成了碎灰。

陰鐲上的幽光,也終於沉定下來。

陳平安低聲開口。

“入白肺溝,取肺金殘煞,此行吉凶如何?”

話音落下。

陰鐲幽光微微一頓。

這一次,字跡浮得很慢。

像是有什麼東西隔了一層霧,正在從水底慢慢透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陰鐲表面才浮出八個字。

【圖半真,眼在溝下】

陳平安眼神一凝。

“圖半真?”

“眼在溝下?”

“這說明趙東沒有完全騙自己。”

“殘圖確實有用。”

“白肺溝,多半也確實和肺金殘煞有關。”

“但半真,就還有半假。”

“這“假”未必是趙東故意造假。”

“也可能是圖太舊了。”

“陰屍窟那種地方,屍氣翻湧,殘煞亂走,十年八年下來,路變了,洞塌了,東西挪了,都不奇怪。”

“甚至有些舊圖,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路還在。可路上的東西,早已經不是當年的東西。”

陳平安目光又落到後四個字上。

眼在溝下。

眼?

這個字,讓陳平安心裡一動,下意識看向獨目女屍。

女屍靜靜站在一旁,空掉的眼眶漆黑一片。

自從生出聚煞之竅後,陳平安對“眼”這個字,便格外敏感。

“溝下有眼。”

“這眼,是什麼眼?”

“屍眼?”

“陣眼?”

“還是某種藏在白肺溝下面、守著肺金殘煞的邪物?”

“陰鐲沒有說。”

“也不會再多說。”

“若想問清楚,恐怕還得再獻一輪祭物。”

陳平安看了一眼桌上的灰渣,直接壓下了繼續問的念頭。

夠了。

再問,未必值。

這八個字已經夠他拆出不少東西。

圖能用,但不能全信。

白肺溝要去,但不能照著殘圖直愣愣往裡走。

危險不在溝口。

而在溝下。

既然是溝下有眼,那麼明面上的東西,反倒最不能輕易碰。

白肺溝既然叫白肺溝,裡面多半會有白石、白骨、肺形屍巖之類的東西。

這些東西看起來越像肺金殘煞的源頭,越可能是誘餌。

陳平安越想,越沒有因為卦辭給出方向便放鬆。

相反,心裡反而更警惕了幾分。

“真正走到那地方,哪一步該踩,哪一步不該踩,還得自己判斷去。”

想到這裡,陳平安將殘圖重新壓平,又取出一小截炭筆,在白肺溝旁邊輕輕點了兩下。

然後又在那條岔路上,圈出腐屍灘、斷骨坡、陰風孔三處。

殘圖半真。

那便不能只看終點。

路上每一處舊標記,都可能變成新坑。

陳平安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定下幾條規矩。

第一,不能走得太急。

第二,不能先碰溝中白石。

第三,若真見到肺金殘煞,也不能立刻取。

第四,先找“眼”。

眼不明,殘煞便不能動。

最後,獨目女屍走在前面。

自己不能先下溝。

這幾條規矩一定,陳平安心裡才算稍稍安穩了些。

可就在這時,陰鐲上的字跡一點點散去。

石室重新暗了下來。

獨目女屍那隻空掉的眼眶,卻忽然極輕地縮了一下。

很輕。

若不是陳平安一直分著一縷心神在她身上,幾乎察覺不到。

陳平安抬頭看去。

只見…獨目女屍沒有動,慘白屍面也沒有表情。

可那隻空眼眶裡,隱約有一點極淡的金紅光芒,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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