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黑水子胎(1 / 1)
咔嚓。
馬原的聲音戛然而止。
獨目女屍五指一鬆,馬原的屍體便砸進黑水裡,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李倩站在暗渠另一頭,看著馬原軟塌塌倒下的屍體,又看向陳平安身側那具獨目女屍,呼吸都不自覺輕了幾分。
方才若不是陳平安出手,死的就是她。
陳平安沒有立刻靠近李倩,屍線一牽,獨目女屍便重新擋在兩人之間。
不是要對李倩動手。
而是這種地方,誰都不能完全不防。
“先別過來。”
李倩腳步一僵,連忙停下。
陳平安看了一眼汙水裡的司馬骨符,又看向她肩頭的血跡和手裡那包已經灑開大半的清煞灰。
李倩此刻看起來頗為狼狽。
她本就生得美,在外門時便常有弟子私下偷看她幾眼。
如今入了內門,換了一身窄袖灰裙,被暗渠裡的黑水溼氣一浸,幾縷烏髮貼在雪白側臉上,反倒顯出幾分平日少見的柔弱。
只是她眼尾微紅,唇色也有些發白,手裡死死攥著那包清煞灰,明顯是一路硬撐著闖到這裡。
那清煞灰,是陳平安之前給她的。
能一路攥到現在,至少說明她不是從容布好的局。
陳平安聲音緩了半分,道:“傷口壓住,別讓赤霞火氣往裡鑽。”
李倩怔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暗渠水光映在她眼底,顯得那雙眸子有點溼潤。
李倩很快低下頭,把剩下的清煞灰按在肩頭傷口上。
灰粉一碰到傷口,赤色火氣頓時滋滋作響。
李倩疼得細眉一蹙,指節發緊,卻硬是沒有叫出聲。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心裡那點警惕沒有全散,卻也緩了一分。
一個真正來害他的人,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甚至沒有反手之力。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陳平安問道。
李倩吸了一口氣,道:“我原本在執法堂外圍隊伍,後來中坊亂了,有人喊北接屍臺這邊出事……”
“我聽見陳師兄也在這邊,就跟著幾個人趕了過來。”
說完這句,她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得太急,眼神微微躲了一下。
陳平安看著她,沒有點破。
李倩繼續道:“到接屍臺外面時,已經沒人了。暗渠入口被掀開,守在入口的幾個外門弟子都倒在地上。”
陳平安道:“都死了?”
李倩美眸黯淡道:“大半都死了。有一個還沒斷氣。那枚骨符,就是那人塞給我的。”
陳平安眼神微冷,道:他說什麼?”
陳倩道:“他說……交給陳師兄。”
陳平安眉頭一皺。
交給他?
還是讓李倩帶著這枚骨符,來他面前送死?
這東西若真落到他眼前,再配上李倩出現的時機,確實太像內鬼了。
“你怎麼知道水門?”陳平安又問。
李倩連忙道:“我不知道什麼水門。我追進來時,在半路石壁上看見一道血字,上面寫著‘水門勿入’。我聽見前面有人說話,又看見黑水亮光,才猜是這裡。”
“血字?”
李倩點頭。
“那血字不是寫在外面,是寫在暗渠裡面。我追下來時,走到一半才看見。字跡很亂,是用血抹出來的,旁邊還有一截斷掉的手指。”
“那人應該是想往外爬,可沒爬出去。”
“他寫的不是‘暗渠勿入’,也不是‘沉胎池勿入’。”
“寫的是‘水門勿入’。”
陳平安聽明白了。
能寫出“水門”二字的人,必然見過這道門。
甚至,可能已經進去過。
但那人最後死在了半路,只留下這四個字。
這表明,這大概不只是有寶,甚至是殺劫。
不過,李倩的話,至少能和眼下的情況對上一部分。
她若真是設局的人,剛才第一句話不該是讓他別進水門,而是該想辦法把他逼進去。
不過,也只能說她暫時不像那個鬼。
不能說她一定乾淨。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先站這裡,別靠水門太近。”
李倩輕輕點頭。
她知道陳平安還沒有完全信她。
可這種時候,他願意讓她活著把話說完,已經夠了。
………………
陳平安這才看向馬原的屍體。
人已經殺了。
可殺得對不對,還得看身上有什麼。
陳平安沒有親手去碰,只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把馬原從黑水裡拖了起來,扔到石道上。
馬原脖子歪折,眼珠凸著,臉上還殘著最後那點驚恐。
陳平安面無表情。
在這種地方,想害他的人,死得再慘都不冤。
獨目女屍撕開馬原腰間儲物袋。
陳平安以屍線挑開裡面的東西。
尋常靈石、養屍散、符紙,都被他掃到一旁。
真正讓他停下的,是三樣東西。
一枚燒空的赤色傳訊骨符。
半截磨去大半暗紋的灰白骨片。
還有一隻封著黑蠟的小黑瓷瓶。
赤色骨符內部已經焦黑,可邊緣還殘著一點赤霞火氣。
傳訊骨符,用過了,裡面的訊息也已經被燒乾淨。
馬原一個煉屍宗內門弟子,身上卻藏著赤霞宗的傳訊骨符。
這已經夠說明很多事。
李倩看見那枚赤色骨符,臉色也變了,低聲道:“他真有問題……”
陳平安沒有接話,又看向那半截灰白骨片。
骨片很薄,邊緣被刻意磨過,上面只剩一道殘缺暗紋。
司馬家的紋路。
不是完整身份牌。
更像是臨時接應用的信物。
陳平安眼神微沉。
赤霞傳訊骨符。
司馬接應骨片。
馬原這條線,果然不乾淨。
但也僅此而已。
這些東西只能證明馬原和赤霞宗、司馬家那條線有牽連,卻還不能證明真正安排他的人是誰。
只能證明馬原不是大鬼,是被塞到自己身邊的小鬼。
真正把這隻小鬼放進來的那個人,還藏在後面。
最後,陳平安讓獨目女屍捏碎小黑瓷瓶上的蠟封。
一股腥冷粉氣頓時飄了出來。
李倩忍不住道:“這是什麼?”
陳平安用屍線卷出一點黑粉,湊近聞了聞。
黑水屍蛭粉。
這種粉能引黑水屍蛭。
若灑在屍繩上,不出片刻,屍繩就會被啃斷,而且幾乎沒有動靜。
難怪入口處沒有示警。
難怪屍繩斷得那麼幹淨。
馬原不是臨時起意。
他從一開始跟著下暗渠,就已經準備好了斷他的退路。
……………………
陳平安將赤霞傳訊骨符、司馬接應骨片和黑水屍蛭粉都收了起來。
這些東西以後交給杜沉舟也好,自己留著查線也罷,都有用。
至於馬原的屍體……
陳平安看了一眼獨目女屍。
獨目女屍五指一扣,直接抓住馬原胸口,將屍體拖到一旁黑水裡按了下去。
黑水翻了幾下,很快就把血氣吞了進去。
李倩看得臉色又白了幾分,卻沒敢出聲。
陳平安重新看向她。
“你剛才說,入口有人喊北接屍臺出事?”
李倩點頭:“是。”
“誰喊的?”
李倩一怔,臉上浮出一絲茫然:“我……我沒看清。那時候中坊很亂,到處都是屍氣和火光。我只聽見有人喊北接屍臺發現暗門,說陳師兄你們可能被赤霞宗的人堵住了。”
陳平安眼神微冷。
有人故意把李倩引過來。
然後把司馬骨符塞到她手裡。
再讓她追進暗渠。
她一出現,馬原便立刻跳出來指認她是鬼。
這局不復雜,但夠歹毒。
若他剛才心急一些,或者對李倩本就沒有半分信任,恐怕真會先殺李倩。
到時候,馬原這個鬼便還能繼續藏著。
陳平安淡淡道:“你被人當餌了。”
李倩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我剛才才急著喊你別進去。”
陳平安沉默片刻,沒有再多問,轉頭重新看向前方那道黑水水門。
水門之後,黑水沉胎仍在池心深處起伏。
那東西太大,大到不是他現在能吞下的機緣。
整座黑水屍坊為了它翻了天,煉屍宗、赤霞宗、烏家全都被捲了進來。
他若真敢碰母胎,拿到手的那一刻,就是被所有人盯上的時候。
……………………
“嗯?”
可就在這時,陳平安心中忽然一動。
不對。
那團黑水沉胎外層的胎膜下,似乎還有一點更深的黑藍幽光?!
那幽光藏得極深。
被母胎層層胎膜遮住,若不是黑水小牌正在輕顫,若不是獨目女屍體內尚未開闢的腎水屍路被牽動了一下,陳平安幾乎也會忽略過去!
陳平安凝神看去。
只見那團母胎深處,竟有一枚指節大小的黑藍胎卵,正隨著母胎每一次鼓動,輕輕沉浮?
那不是胎息,也不是外洩的水煞而是……一枚完整的小胎!!
“子胎?”
陳平安心頭猛地一震。
黑水沉胎竟然已經孕出了子胎?!
而且這枚子胎藏在母胎胎膜深處,外面又有黑水屍髓遮掩,難怪烏家他們沒發現,難怪赤霞宗也只盯著母胎!
所有人都以為黑水沉胎的機緣在母胎上。
可真正最適合修士煉化入體的,反而是這枚剛孕出來的子胎!
母胎勝在根基厚重,能鎮住整條黑水陰脈。
子胎卻勝在精純完整,凝的全是母胎孕出的第一縷精華。
對宗門來說,母胎不可失。
可對他來說,這枚子胎,價值完全不輸母胎啊!!
“外卦說的是——沉胎可生。”
“原來不是讓自己奪母胎。”
“而是這黑水沉胎,已經生出了真正屬於他的生路!”
陳平安心頭暗道,心頭髮熱。
母胎不能碰,但子胎必須快取!
再拖下去,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陳平安看向李倩,道:“你留在這裡,不要進門。”
李倩連忙點頭,又忍不住問道:“陳師兄,那你……”
陳平安沒有回答,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一步步走向水門。
黑水水鏡微微晃動。
獨目女屍剛一靠近,空眼深處那圈灰白束紋便輕輕一震。
金紅屍光沒有冒出。
反倒是體內腎宮處,傳來一股極細微的牽引。
陳平安透過屍線感應得清清楚楚。
那枚黑水子胎,在牽動獨目女屍尚未開闢的腎水屍路。
就是它!
陳平安取出封煞骨瓶,又將黑水小牌貼在水門邊緣。
牌面水紋微微一亮,水門裂開一線。
母胎仍舊沉在池心深處,沒有被撼動。
可那枚藏在胎膜下的黑水子胎,卻像是被黑水小牌和獨目女屍體內的腎宮屍氣同時牽引,輕輕一顫,從母胎陰影裡脫了出來。
它順著黑水紋路緩緩飄來。
無聲無息。
沒有驚動池中母胎。
也沒有引動外面的陣法。
陳平安屏住呼吸,以屍線輕輕一卷。
黑水子胎入瓶的瞬間,獨目女屍體內腎宮處猛地一震。
那股震動順著屍線傳回陳平安心神。
陰冷。
厚重。
幽深。
這一下,就讓陳平安明白,這不是黑水沉胎孕出的普通奇物,屬於頂級奇物也不為過!
可以說是,自己修行生涯至今的最大機緣!
陳平安心頭髮熱,卻立刻反手將封符貼死瓶口。
東西到手。
不能再貪。
封符剛貼上瓶口,水門後的黑池忽然一震。
轟。
整條暗渠裡的黑水同時往上一湧。
李倩臉色一白:“陳師兄……”
陳平安收起封煞骨瓶,低聲道:“走。”
他剛吐出這個字,來路深處的黑暗忽然一紅。
不是沈青蓮留下的殘火,而是一團真正被人催動的赤霞真火!
火光一起,暗渠裡的黑水頓時滋滋作響,水面浮起白霧,連石壁上的陰冷水紋都被壓得往後縮去!
李倩臉色驟變,道:“顧炎生……”
陳平安側頭看了她一眼。
李倩聲音發緊,低聲道:“我在中坊外圍見過他出手。”
她話還沒說完,黑暗裡已經走出一名赤袍青年。
那人眉心有一點赤色火紋,肩後懸著三枚赤火釘。
赤袍青年目光掃過馬原屍體沉下去的黑水,又落到陳平安身上,忽然笑了一下,道:“馬原沒攔住你?”
陳平安心頭一沉。
這句話一出,已經不用再問。
馬原背後,果然還有人。
赤袍青年抬手,身後三枚赤火釘轉動,釘尖一寸寸對準陳平安。
“東西留下。”
“人,可以死得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