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皇帝夢碎趙叔向(1 / 1)
陝州,完顏宗幹來不及緬懷那一萬名死去的忠勇。
“傳令下去,全軍輕裝,只留八百匹良馬,馱運此次劫掠的金銀財帛、古玩玉器,其餘戰馬、甲冑、軍械,悉數留在營中,不得私藏。”完顏宗乾冷著臉對身旁親衛將領下令。
親衛將領有些嘆氣:“勃極烈,我軍戰馬逾萬,重甲更是數萬副,盡數留下,真是可惜,宋軍奪去,就是資敵啊。”
“此一時彼一時。”完顏宗幹抬眼望向親衛,“西路軍三萬步卒已在汴梁以南平原紮營等候,此時還是不要與趙構多爭執了,如今大金內亂初起,宗翰大人已經渡河北歸,遲則生變,這些輜重戰馬,以後慢慢再攢吧。”
半日時間,原本森嚴的大營中,人喊馬嘶不絕於耳。
士卒們將一件件打磨精良的鐵甲整齊碼放,一匹匹膘肥體壯的戰馬被拴在營中馬欄。
金軍隊伍整編完畢,八百匹戰馬馱著沉甸甸的財帛,上了路。
沒了大軍的浩蕩氣勢,反而更像是一個龐大的商隊。
完顏宗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始終沒有被撬開的陝州城池。
揮鞭喝道:“出發,直奔汴梁,與西路軍匯合!”
金軍隊伍朝著東方行進,而陝州城頭,吳玠身著戎裝,目光銳利地盯著金軍撤兵的方向。
身旁副將拱手道:“將軍,金軍盡數撤離,大營完好,裡面甲冑戰馬無數,我軍是否即刻接管?”
“立刻接管,嚴防死守,派人清點營中物資,登記造冊,這些輜重,皆是我大宋抗金的利器。”
吳玠沉聲下令,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啊。”
……
吳玠派人沿途監視東路軍動向的同時,親率精銳士卒,風風火火進了金軍遺留的大營。
踏入營門後,饒是身經百戰的吳玠,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空蕩蕩的大營裡,主營帳旁的軍械庫敞開著,一排排冷鍛重甲整齊排列,都是金軍精銳才配備的重灌甲冑。
看數量,足夠裝備一支精銳大軍。
馬欄之中,戰馬嘶鳴,清一色的河西良馬與女真戰馬。
骨骼高大,膘肥體壯,毛色順滑。
副將快步走到吳玠身旁,難掩激動道:“將軍,清點完畢,營中有重甲一萬三千副,戰馬八千六百匹,強弩三千張,箭矢數十萬支,糧草也不少!”
吳玠走到一匹戰馬前,伸手撫摸著馬匹,沉聲道:“官家好計謀啊,大金內部爭權奪利,無暇顧及前線。”
“將軍,是否要派人快馬加鞭,將此事稟報陛下?”副將問道。
吳玠點頭,“即刻派八百里加急,將陝州易營、金軍撤兵、物資繳獲之事,上報官家,命士卒加固營防,整頓軍備,嚴防金軍有其他心思。”
“告訴兄弟們,我軍守住陝州,便是扼住了金兀朮西進的咽喉,為陛下圍殺宗弼,穩住後方。”
宋軍迅速行動,整座金軍大營,轉眼便插上了大宋的旌旗。
事情來得太快,對於關中百姓而言,打了一年有餘的仗,突然金人就走了。
沒有歡呼,甚至沒有人信。
直到吳玠派人把金營的糧草挨家挨戶的開始分發,整個陝州才有了一絲歡聲笑語。
……
汴梁皇宮,趙構一身常服,站在大殿裡環顧著四周。
完顏宗翰走後,汴梁重新回到大宋手中。
不過,此時的汴梁,已經徹底變了模樣,戰爭讓汴梁人越來越少。
完顏宗翰的大火更是讓皇宮都被燒的七七八八。
趙構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汴梁皇宮,就像是看到了整個大宋。
李易更是不由得落下淚來。
他從得中狀元后,一直在汴梁做官,幾次戰爭都親眼見證了汴梁的沉浮。
“莫哭!”趙構說道:“汴梁雖破,你我還在,這大宋就還在。”
……
“王彥,朕命你率領八字軍,駐守汴梁以北,扼守黃河渡口,完顏宗幹離開後立刻封鎖黃河渡口,守住北地門戶,不得有誤。”
“張俊,金兀朮所部,已被我軍圍困多日,此乃我大宋翻身的絕佳契機,滅了宗弼,大金銳氣盡失,我大宋便可收復中原,再無南渡偏安之恥,點兵,朕親往!”
張俊拱手道:“官家,汴梁乃國之根本,您萬金之軀,不宜輕涉險地,只需坐鎮汴梁,指揮我等圍殺金兀朮即可,何必親自南下?”
趙構轉身搖頭道:“說好聽些,朕身為大宋帝王,若只躲在汴梁城中,坐享其成,無顏面對靖康之恥,無顏面對天下百姓;說難聽些,如今圍殺金兀朮,是我大宋扭轉國運的轉折點,此戰,朕要親自到場,好好出口惡氣!”
“諸位,我大宋國難以來,從未有讓金人主動議和撤軍之時,朕是又怕丟了江山,又怕愧對了天下啊!”
話語擲地有聲,殿內眾人無不動容,紛紛躬身行禮“官家聖明!”
“即刻擬詔,派人快馬送往韓世忠、岳飛營帳,告知二人,見機行事,儘量按兵不動,等朕抵達之後,再行總攻,若是金兀朮狗急跳牆,另當別論。”趙構高興地說道。
趙構心裡清楚,金兀朮不是一般人,麾下皆是精銳,此戰必須萬無一失,想奠定大宋中興的根基,就不能下死命令。
萬一因為等自己讓金兀朮溜了,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
夜色降臨,趙構還是回到了城外的軍中御營裡。
帳外,重兵把守,趙構特意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
帳內,趙構與李易相對而坐,氣氛有些凝重。
趙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目光看著桌上厚厚一疊紙,“李易,朕率軍南下,汴梁城中,還有一樁未了之事,需你全權處理,此事關乎重大,絕不能洩露半分風聲。”
李易趕緊起身“陛下但請吩咐,臣萬死不辭,定不負陛下所託。”
趙構擺手讓他坐下,緩緩開口:“江南沈千舟一案,陳硯追查許久,此人勾結金人,掠賣人口,私通諜子,罪無可赦,但其背後,牽扯甚廣,不僅有江南富戶,更有大金高層勢力,還有朝中暗藏的奸細。”
趙構伸手把那疊紙推過去:“這裡有皇城司查實的證據,你看看。他如今應該是在金人的東路軍中。”
李易翻開,看到第一頁寫著“宗室趙叔向”幾個字,心裡一抖。
趙構目光銳利,盯著李易:“一個趙叔向朕並不擔心,只恐怕有太多宗室牽扯其中,才一直猶豫不決。趙叔向恐怕會隨金人北撤,你帶著皇城司與完顏宗幹談談,把此人留下。”
李易點頭,沉聲道:“臣明白。”
“還有一事。”趙構語氣更沉,“若是擒住趙叔向,你立刻審訊,有涉及宗室密保於朕,趙叔向交代清楚後立刻處死,不要聲張。”
李易心中一凜,立刻應道:“臣遵旨。”
趙構點點頭嘆氣“談判你擅長,審訊抓人你未必行,朕把皇城司留下,你做的乾淨些,不要留下迫害宗室的罵名。”
……
次日清晨,汴梁城外,張俊大軍整裝待發,十萬兵馬,列陣整齊,氣勢恢宏。
張俊的兵大多是南方人,此行江南是回家的方向,士卒情緒格外高漲。
趙構一身鎧甲,腰佩長劍,端坐高頭大馬之上,英姿勃發,不似帝王,更似當年那個英氣勃勃的康王。
王彥率領北地守軍,早已在城外列隊相送。
趙構目光掃過李易與王彥,“把朕交代你們的事做好。”
便再沒有更多囑咐了。
趙構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南方:“將士們!靖康之恥,猶未雪;大宋之恨,何時滅!今日,隨朕南下,與韓、嶽二位將軍匯合,圍殺金兀朮;來日再隨朕北上,為我大宋開疆拓土!”
趙構眸中有淚光閃過,神情激動:“我大宋終將天威遠震,踏平蠻夷!”
“願隨陛下踏平蠻夷!!願隨陛下踏平蠻夷!”將士齊聲吶喊,聲震雲霄。
趙構猛地揮動長劍:“出發!”
號角吹響,鼓聲震天,大軍緩緩動身,朝著南方行進。
趙構策馬走在隊伍前列,心中豪情萬丈。
滅金兀朮,並不能代表大宋已經徹底戰勝了金國。
但這對於趙構本人,非常重要。
這是趙構夢真正開始的時候,至此,成為宋無南北的精神支柱。
整個大宋在金人的威嚇之下,戰戰兢兢多年,趙構急著想趕去親自坐鎮指揮擒殺金兀朮,也是為了讓天下百姓知道。
大宋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弱宋,他趙構,也不是偏安一隅的昏君。
……
汴梁以南的平原之上,地勢開闊,一馬平川,三萬西路軍步卒,在完顏拔速的帶領下在此紮營。
完顏拔速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副將走進帳內,躬身稟報:“東路軍完顏宗幹勃極烈,已從陝州出發,輕裝簡行,帶著劫掠的財帛,直奔我部而來,預計三日之內,便可抵達大營。”
完顏拔速點點頭“都元帥的吩咐都記在了嗎?”
“記下了,”副將回道,臉色有些沉重,“都是我大金勇士,我們沒收他們刀槍,讓他們徒步行軍,不合適吧?”
完顏拔速冷哼一聲,皺眉道:“都元帥留我們在此並非全為了接應東路軍,更多的是為了監視他們。”
“東路軍畢竟有五六萬人,都元帥想讓他們回去的慢些!免得他們在上京攪風攪雨。”
副將有些不解:“宗望元帥歸西,如今完顏婁室和四太子……防這麼死會讓自己兄弟寒心吧?”
“傳令下去,全軍加強戒備,加固營防,在此等候,待其抵達,再商議後續對策。”完顏拔速搖頭道:“你我做好分內之事,不要多揣摩大人物的心思了。”
副將有些氣憤地一拍桌子“我們三萬人加上東路軍五六萬,就算和宋軍拼起來,也有一戰之力,為何都元帥一定要和那宋朝皇帝談判,我大金難道還怕了漢人不成?”
“閉嘴。”完顏宗翰怒斥道,“我大金內部,如今黨派爭權奪利,皇儲之爭日趨緊張,朝政不穩,此時不宜與宋軍死戰,來日趙構的腦袋還得砍,讓他多活幾天罷了。”
……
陝州通往汴梁的官道上,完顏宗幹率領的東路軍走的不算快。
按照約定,戰馬甲冑當了買路錢,剩餘的不到千匹馬拖著財物糧草。
金兵只能騎兵改步兵,一路往汴梁跑。
隊伍之中,卻夾雜著一支馬隊。人數不多,幾個老弱婦孺。
這是大宋宗室趙叔向和他的家眷,這夥人讓完顏宗幹有些頭疼。
完顏宗幹勒住馬韁,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隊伍後方的趙叔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身旁親衛將領見狀,低聲道:“勃極烈,咱們對東路軍知之甚少,這趙叔向又是大宋宗室末裔,如今我們剛與趙構談和,這人咱們能帶嗎?”
“不可。”完顏宗幹皺眉,“趙叔向是完顏宗望一手培養的傀儡,原本是當做新朝偽皇帝準備的,他這人遲早能用上,能帶走儘量帶走。”
“可他一直跟著我軍,也不是辦法,若是此人被發現,難保宋軍不會突然掐斷我們北歸之路。”親衛將領低聲提醒:“我們可是把戰馬甲冑都交出去了。”
完顏宗幹揉了揉眉心,一時拿不定主意。
副將說道:“軍隊權力太大,我們在上京根本無從得知有這麼一個人,誰知道他是真是假!”
完顏宗幹擺擺手:“他是宗望、宗弼的人,宗望已死,宗弼被困,婁室也亡了,他在我大金沒了靠山,你把他叫來,他若沒用,我們就不保他了。”
半晌,趙叔向快步走到完顏宗幹馬前,滿臉堆笑。
趙叔向見完顏宗乾眼神冰冷,只得訕訕地閉上嘴,站在一側。
完顏宗幹省視著他不說話,趙叔向心中也是又急又悔。
當初,他一心想著攀附金人,以完顏宗望和金兀朮的兵力滅掉大宋一定不費吹灰之力。
自己藉著金人的勢力,坐上傀儡皇帝的位置,享盡榮華富貴。
為此,他不惜出賣祖宗,出賣大宋,甘為金人走狗,幫著完顏宗望培養諜子,打探大宋軍情。
可世事難料,大宋先是死守住了濟南府,之後完顏宗望病死,如今金兀朮又被宋軍圍困,生死未卜。
就連最後的指望完顏婁室,也不明不白死於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