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延福宮的殘墨舊世界的時差(1 / 1)

加入書籤

延福宮的飛簷上,春雨連成線地往下砸。

“啪嗒、啪嗒”,砸在琉璃瓦上,動靜大得讓人心煩。

官家趙佶披著件月白色的軟綢中衣,光著腳踩在厚厚的西域地衣上。他手裡捏著一管極品湖筆,對著漆案上剛勾了個輪廓的《瑞鶴圖》直愣神。

這大半夜的,他本來沒想熬夜,可是右眼皮子跳得實在邪乎,索性爬起來畫兩筆定定神。

漆案旁邊,李師師只穿了件單薄的素色對襟半臂,正低著頭,拿一截上好的李廷珪墨在澄泥硯裡慢吞吞地打著圈兒。她沒梳那種繁複的高髻,就拿根素淨的玉簪子鬆鬆挽著,透著股子讓人骨頭髮酥的慵懶。

“師師啊,你說這雨,會不會把劉延慶的大軍給澆著了?”趙佶皺了皺眉,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西北那鬼地方苦寒,朕還指望著他早點把大荒城趟平,好把顧時行給朕活著押回京。那小子的‘天青色’配方,殺了可惜,圈在宣和畫院裡給朕當個調色的畫師,倒是極好。”

李師師研墨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她低垂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嘲弄,但等再抬起臉時,嘴角又掛上了那種讓汴京城所有男人神魂顛倒的柔順笑意。

“官家洪福齊天,劉帥帶著五十萬大軍呢,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大荒城淹了。”她聲音軟糯,像是在哄孩子,“顧公子……顧時行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來也翻不出官家的手心。”

她嘴上這麼哄著,心裡卻冷得像冰。

今兒個傍晚,大荒城隱秘渠道送來的小竹筒,這會兒就在她梳妝匣的暗格裡躺著呢。信上只有四個字,是顧隨安親筆寫的、讓趙佶眼饞得發狂的瘦金體:

“大局已定。”

就在這時,殿外頭突然響起一陣極不規矩的腳步聲。

“哐當!”

一個小黃門連滾帶爬地翻過高高的門檻,撲通一聲磕在金磚上,聲音劈了叉,帶著掩不住的哭腔:“官家!蔡相公和童樞密在殿外頭……蔡相公吐了好多血,說是……說是西北天塌了!”

趙佶手一哆嗦。

“吧唧”一聲,飽蘸濃墨的湖筆直接掉在了宣紙上。那隻剛畫好的仙鶴,眼睛瞬間被暈開的一大團黑墨染成了一坨死疙瘩。

但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心疼畫了。

“叫他們滾進來!”

不多時,兩個渾身溼透、散發著刺鼻土腥味的老頭,被內侍半拖半架著弄進了大殿。

這哪裡還是大宋權傾朝野的太師和樞密使?蔡京臉色慘白得像糊了層窗戶紙,下巴上的黑血絲都沒擦乾淨,剛進殿就跟灘爛泥似的軟在了地上。童貫這身高馬大的西北宿將,更是抖得像個犯了羊角風的病患。

“太師這是怎麼了?劉延慶吃敗仗了?退到哪了?”趙佶心裡升起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光著腳往前走了兩步。

“官家……”

蔡京艱難地仰起脖子,那雙老眼裡全都是絕望的死灰,“五十萬大軍……沒了。劉延慶的西軍……全軍覆沒。”

大殿裡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外頭的雨聲,和角落裡火盆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趙佶足足愣了半盞茶的功夫,腦子才轉過彎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地上的兩人。

“沒了?什麼叫沒了?那是五十萬大活人!不是五十萬捆草!”趙佶突然扯著嗓子咆哮起來,聲音尖銳得破了音,“就算顧時行有八萬兵,劉延慶就是讓他們站著砍,半天也砍不完一半!是不是劉延慶畏戰怯敵,帶兵跑了?!”

“沒跑……官家,真沒跑啊!”

童貫一頭磕在地衣上,嚎啕大哭,“逃回來的潰兵都嚇瘋了!顧時行那反賊會妖法!他有幾百口大鍋粗的生鐵管子,隔著兩三里地,能把開花的天雷砸進咱們的軍陣裡!”

童貫一邊哭,一邊拿手在半空中胡亂比劃著,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讓人肝膽俱裂的修羅場:

“咱們最精銳的步人甲,連那鐵管子的邊都沒摸著!一通天雷砸下來,六十斤的重甲直接被震碎,人被炸成了漫天飛的爛肉!一寸長的碎鐵片子,像下刀子一樣啊官家!大軍是被活生生炸營的,自己人踩死自己人,黃河灘上的血……把河水都染紅了!”

“西軍沒了……大宋的家底,全讓那姓顧的一把火給燒乾淨了啊!”

趙佶晃了晃。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

剛才他還心心念念要把顧隨安抓回來當畫師,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極其恐怖的事實——西軍沒了。

大宋的汴京城,現在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荒郊野外的嬌弱小娘子。只要那個叫顧隨安的魔鬼願意,他的那些“生鐵管子”隨時能推到汴京的城牆底下。

“這……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趙佶沒了主意,像個沒頭蒼蠅似的看向蔡京,“太師,你拿個主意!調兵!把江南的兵,把廂軍全調過來護駕!”

蔡京趴在地上,慘笑了一聲,一邊笑一邊往外嘔著血沫子。

“官家……廂軍連西軍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調來……也是去給顧時行的鐵管子填坑罷了。”

站在漆案旁邊的李師師,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大宋最有權勢的三個男人,一個皇帝,一個權相,一個樞密使。此刻在這延福宮裡,像三條被抽了脊樑骨的喪家之犬。

她微微低下頭,拿起一塊乾淨的軟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桌上濺落的墨汁。沒人注意到,這位名動京城的花魁,此刻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冷酷、又帶著點狂熱的弧度。

她選的男人,是個能把天捅破的真閻王。

汴京城裡愁雲慘淡,雨冷得刺骨。

可大荒城這邊,卻熱得能把人烤掉一層皮。

“咣噹!咣噹!”

老李光著膀子,掄著八十斤重的大鐵錘,把一塊剛從大宋步人甲上拆下來的精鐵胸板,死死砸在燒得通紅的鐵砧子上。火星子濺起半丈高,落在他滿是汗水的黑紅脊背上,他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三個巨大的平爐正在瘋狂地噴吐著黑煙和火舌。

從戰場上拉回來的八萬副鐵甲、無數的破銅爛鐵,正源源不斷地被推進去,化作滾燙的鐵水,然後再被澆築成大荒城下一階段的骨血。

顧隨安沒去什麼中軍大帳開慶功宴。

他這會兒正蹲在鍊鋼廠外面一個堆滿圖紙的木棚子裡,身上披著聶雲那件寬大的呢子軍大衣,手裡拿著根燒焦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老闆,這仗打完了,聯軍也崩了,咱們下一步咋走?”

燕三拎著個碩大的粗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涼白開,一抹嘴湊了過來。“趙武那小子今天還跟我得瑟,說要借我的蒸汽鐵甲艦,順著黃河直接開到汴京城下,把趙佶那畫畫的給您抓回來當洗腳婢。”

“鼠目寸光。”

顧隨安頭都沒抬,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個極其複雜的圓柱體結構。

“汴京城是個無底洞,現在去接手,光那一百多萬張等吃飯的嘴,就能把咱們大荒城的存糧吃垮。讓趙佶和蔡京那幫老棺材瓤子,在京城裡再替咱們熬一熬江南的膏血。”

他扔掉樹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燕三,五十萬大軍覆沒,大宋在北方已經沒兵了。從大荒城到長安,再到太原,這片廣袤的產煤區和鐵礦區,現在全是無主之地。”

顧隨安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三座噴吐火舌的平爐,眼睛裡倒映著熊熊的鋼花:

“把咱們繳獲的馬匹全用上,鋪設軌道!把馬車底盤換成鐵輪子,先搞馬拉鐵道!”

“給我半年時間,我要在這片黃土高原上,把真正的蒸汽火車頭給造出來!我要讓大荒城的重炮,三天之內就能運到大宋的任何一座城門底下!”

舊時代在延福宮的冷雨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而新時代,正伴隨著打鐵聲,在這片貧瘠的黃土高原上,蠻橫地破繭而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