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到底哪裡不對(1 / 1)
“09”基地,這臺一度停擺的龐大戰爭機器,在陳明這條強勁“鯰魚”的攪動下,被徹底啟用了。
過去那種充滿了推諉、扯皮、互相抱怨的沉悶氛圍,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狂熱的創造激情所取代。
吳總工帶著他的冶金小組,徹底拋棄了過去那種“畢其功於一役”的完美主義幻想。
他們不再追求煉出一爐天下無敵的特種鋼,而是像一群最虔誠的信徒,開始狂熱地研究起了那個被陳明稱作“打補丁”的,“變截面”結構力學。
他們用最笨的辦法,在實驗室裡焊接出了上百個不同厚度組合的“補丁”鋼板,然後一塊一塊地,送進那臺冰冷的壓力測試艙裡,去尋找那個強度與韌性之間的,最佳平衡點。
聲吶小組那邊,黃克功這位剛剛被“廢黜”了組長之位的老專家,非但沒有任何怨言,反而爆發出了一種老樹新芽般的,恐怖的工作熱情。
他帶著那群同樣被陳明“降維打擊”到懷疑人生的專家們,將過去所有的研究資料都鎖進了檔案櫃。
他們像一群剛剛踏入新大陸的探險家,開始瘋狂地撲向了“PLZT壓電陶瓷”和“仿鯊魚皮蒙皮”這兩個全新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領域。
甚至,連負責潛艇內部管線佈局的工程小組,也像是被打了雞血。
他們將過去那套充滿了妥協和混亂的設計圖紙,撕得粉碎。
然後,在那張被陳明畫下了“中央龍骨”的全新總圖上,開始瞭如同繡花般的,精密的重新佈局。
整個“09”基地,彷彿從一個暮氣沉沉的養老院,變成了一座正在全力運轉的,充滿了蒸汽與嘶吼的,戰爭工廠。
而作為這場風暴中心的“總設計師辦公室”,則變成了整個基地的,絕對聖地。
這裡,是所有新思想,新方案,新技術的發源地。
也是所有專案組,在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時,唯一可以尋求“神諭”的地方。
但此刻,這座“聖地”之內,卻籠罩著一種比外界任何一個實驗室,都更加凝重,更加壓抑的,死寂。
陳明和林雪,已經將自己,徹底鎖在了這裡。
他們的面前,不再是那些可以透過最佳化結構、改變思路就能解決的“工程學”問題。
他們面對的,是這座科學大廈的基石,是那顆全新的,決定了“09”專案生死存亡的,鈉冷反應堆之心。
辦公室裡,那張巨大的繪圖桌,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黑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天書般的公式。
中子能量譜、反應性溫度係數、多普勒效應、堆芯熱工水力計算……
每一個,都是核物理領域裡,最深奧,也最致命的課題。
“開始吧。”
陳明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他將一本從錢院士那裡借來的,蘇聯五十年代出版的《快中子堆物理》攤開,翻到了某一頁,上面記錄著幾個關鍵的,實驗測得的物理常數。
“液態鈉在五百攝氏度下的導熱係數,取2.2。”
“燃料棒內,鈾-235的快中子裂變截面,取1.3靶。”
“控制棒材料,碳化硼的中子吸收截面,取760靶。”
他每報出一個數字,林雪便飛快地,在一張巨大的稿紙上,將其記錄下來。
然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
整個辦公室裡,只剩下了一種聲音。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急促的暴雨,敲擊著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寸空氣,也敲擊著兩顆已經繃緊到了極限的心。
這是一場,在紙上進行的,最原始,也最兇險的戰爭。
他們的敵人,不是鋼鐵,不是壓力。
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掌控著宇宙間最恐怖力量的,中子,和熱量。
他們要用最古老的計算工具,去推演一個最先進的,核裂變反應的全過程。
他們要計算出,在多大的體積下,那些鈾-235才能發生鏈式反應,達到“臨界”。
他們要計算出,每一根燃料棒,在每一個瞬間,會釋放出多少熱量。
他們要計算出,那些奔騰不息的液態鈉,需要以多快的速度流過堆芯,才能在不把它自己燒開的前提下,將那些足以熔化鋼鐵的熱量,安全地帶走。
他們還要計算出,當那幾根碳化硼控制棒,插入堆芯一釐米時,到底能“吃掉”多少不聽話的中子,能讓這頭即將暴走的核能怪獸,重新變得溫順。
每一個數字,都關乎生死。
一個小數點的錯誤,就可能導致整個反應堆,要麼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要麼,變成一顆無法控制的,小型太陽。
時間,在算盤那永不停歇的“暴雨聲”中,飛速流逝。
一天。
兩天。
三天。
陳明和林雪,就像兩臺被擰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會兒。
餓了,就啃幾口警衛員放在門口的,早已冰涼的饅頭。
他們身邊的稿紙,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每一張稿紙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看懂的,數字和符號。
林雪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她那雙總是靈動清澈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她那隻握著鉛筆的手,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計算,已經出現了不受控制的,輕微的痙攣。
可她,沒有喊一聲累。
因為她看到,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他的狀態,比她更差。
他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根被兩頭點燃的蠟燭,在用一種近乎於自毀的方式,瘋狂地燃燒著自己的心神。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將整個靈魂都徹底投入到一場豪賭中的,屬於天才的,偏執與瘋狂。
第七天的清晨。
當窗外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玻璃,照進這間如同修羅場般的辦公室時。
“啪!”
陳明將手裡那支已經快要被他捏斷的鉛筆,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那張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完成曠世之作的喜悅。
只有一種,看到了魔鬼的,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
“不對。”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全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