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從不在這方面開玩笑(1 / 1)

加入書籤

車窗外,是與“09”基地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煙火氣的鮮活世界。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騎著叮噹作響的腳踏車,車後座上,坐著他們扎著羊角辮的女兒。

街邊的國營商店裡,人們正憑著布票和糧票,排著長長的隊伍。

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那些青磚灰瓦的屋頂上,一切都顯得那麼緩慢,那麼平和,那麼的……生機勃勃。

陳明靠在後座上,他沒有閉眼,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那顆被“正反饋係數”和那個地獄般的蘑菇雲圖景,折磨得快要停擺的大腦,在這片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景象中,彷彿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撫平了那些焦躁的褶皺。

車子,最終在京城大學那座充滿了歷史厚重感的,古樸的校門前,緩緩停下。

周振邦沒有立刻下車。

他只是看著校門裡,那些三三兩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學生裝,腋下夾著書本,臉上洋溢著青春與朝氣的年輕學子們。

他那張總是沉穩如深海的面龐,在這一刻,冰層悄然融化。

“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

陳明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嗡——”

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陽光、青草、舊書和墨水味的,獨屬於大學校園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遠處,傳來了清脆的腳踏車鈴聲。

還有,那夾雜在朗朗讀書聲中的,年輕的,無憂無慮的笑鬧聲。

陳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整個人,彷彿被這股氣息,瞬間擊中了。

他看著那些抱著籃球,追逐嬉鬧的男生。

看著那些扎著麻花辮,坐在草地上,捧著一本詩集,輕聲誦讀的女生。

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對知識的渴望,對未來的憧憬,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的,清澈的眼神。

一種巨大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時空的割裂感與歸屬感,像兩股洶湧的潮水,在他的胸腔裡,轟然對撞!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個,在二十一世紀的某個午後,同樣穿著一身簡單的運動服,抱著一本《內燃機原理》,穿過林蔭道,去圖書館佔座的,年輕的自己。

那時的他,也曾有過這樣無憂無慮的青春。

那時的他,也曾對未來,充滿了各種不切實際的,天馬行空的幻想。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並不合身的,屬於這個時代的藍色工裝。

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群,屬於這個時代的,年輕的,稚嫩的臉龐。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孤魂野鬼。

一個,從未來飄蕩而來,卻再也回不去的,孤獨的,看客。

“怎麼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林雪。

她也下了車,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她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全國最高學府。

她看到陳明,就那麼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眼神裡,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的,帶著一絲傷感與懷念的,遙遠。

她的心,沒來由地,輕輕一顫。

她好像,猜到了什麼。

林雪走到他的身邊,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清瘦的,因為連續七天的熬夜而顯得異常蒼白的側臉,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帶著幾分溫柔的弧度。

“喂。”

她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他。

“你可別忘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按年紀算,你也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呢。”

這句話,像一道溫暖的,帶著幾分俏皮的陽光,瞬間刺破了陳明心中那片因為時空錯位而產生的,冰冷的迷霧。

他猛地一愣,轉過頭,看到的是林雪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

是啊。

他忘了。

他這具身體,也才二十三歲。

他也是個,剛離開校園沒多久的,年輕人啊。

陳明那根因為過度思考而繃緊到了極限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地,鬆了下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這七天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釋然的,苦笑。

“是啊。”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差點忘了,我也是個年輕人。”

就在這時,周振邦也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之間那點無需言說的,微妙的互動,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校門裡,那片充滿了青春與希望的海洋。

那眼神,變得悠遠,而深沉。

“我年輕的時候,這裡,還不是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邊的兩個年輕人聽。

“那會兒,這裡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他頓了頓,那雙總是沉穩如深海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一層溼潤的,晶瑩的霧氣。

“我有個兄弟,跟我一個宿舍的,學物理的,腦子比誰都好使。”

“他說,等仗打完了,他要去造咱們中國人自己的原子彈,讓那些洋人,再也不敢欺負咱們。”

“後來……”

周振邦的聲音,哽住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陳明和林雪,都聽懂了。

那個學物理的,聰明的年輕人,他再也沒能等到,仗打完的那一天。

周振邦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彷彿帶走了他胸中積攢了半生的,沉甸甸的,烽煙與離愁。

京城大學,物理系,三號階梯教室。

這裡被臨時徵用,成為了“09”專案的第一間“人才篩選所”。

教室裡沒有開燈,午後明亮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

二十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學生裝,像一排排挺拔的小白楊,筆直地坐在座位上。

他們是整個京城大學物理系,從近千名畢業生中,經過最嚴格的政審和專業考核,層層篩選出來的,最頂尖的天才。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以全優的成績,修完了從理論力學到量子物理的所有課程。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對自己的大腦,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懷揣著一顆“為國鑄劍”的,滾燙的心。

他們的眼神,清澈,明亮,帶著一種獨屬於天之驕子的,鋒銳與傲氣。

他們看著站在講臺上的那個年輕人。

那個只比他們大了幾歲,卻已經是傳說中“09”專案第一副總設計師的,陳明。

他們的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不服輸的戰意。

陳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起一支粉筆,轉身,在那塊被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上,寫下了一道題。

【問題:一個質量為m,電荷量為q的粒子,以初速度v₀,垂直射入一個同時存在著勻強電場E和勻強磁場B的複合場中。電場E與磁場B的方向互相垂直,且都與粒子的初速度v₀方向垂直。】

【要求:不考慮重力及空氣阻力,寫出該粒子的運動軌跡方程。】

一道,在任何一本大學物理的電磁學教材上,都能找到的,經典的,不能再經典的習題。

教室裡,響起了一陣微不可聞的騷動。

不少學生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的笑意。

就這?

他們本以為,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難題。

可沒想到,竟然只是一道最基礎的,帶電粒子在複合場中運動的分析題。

這道題,對他們這些已經把洛倫茲力和麥克斯韋方程組玩得滾瓜爛熟的天才來說,簡直就像是讓一個數學教授去做一道一加一等於二的算術題。

太簡單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沉穩的男生,甚至已經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了鋼筆和計算紙。

他叫楊偉民,是這一屆物理系公認的“第一大腦”,他的畢業論文,是關於廣義相對論中引力場方程的一個全新解法,連他的導師都看得拍案叫絕。

他有絕對的自信,五分鐘之內,就能把這道題的完美答案,寫在紙上。

然而。

陳明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兜頭蓋臉地,澆在了所有人的熱情和傲氣之上。

“這道題,有兩個要求。”

陳明放下粉筆,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一個小時之內,完成。”

“第二,”他伸出四根手指,“用至少四種,完全不同的,解題方法。”

“轟——!!!!!”

這幾句話,像一顆引爆的,無形的炸彈,在安靜的教室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死寂。

長達十幾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徹底的爆發!

“什麼?!”

楊偉民第一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講臺上的陳明,那張總是充滿了自信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荒謬。

“四種方法?!陳總工,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道題,最經典,也是唯一的解法,就是透過洛倫茲力公式,建立運動微分方程組,然後去求解!這是寫在教科書裡的標準答案!”

“我承認,或許,可以透過能量守恆,或者動量守恆,勉強湊出第二種,或者第三種思路。但是……四種?!”

“而且,還是在一個小時之內?!”

“這……這根本就不可能!”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教室裡,徹底炸了鍋。

質疑,不解,甚至是一絲被戲耍的憤怒,在這些年輕的天才們心中,瘋狂地滋生。

“是啊,這怎麼可能做到?”

“用一種方法解出來,就需要大量的積分和微分運算,至少要半個小時。一個小時解四遍?時間根本就不夠!”

“而且,除了建立座標系解方程,還能有什麼方法?難道憑空想象嗎?”

林雪站在講臺的角落裡看著這群學生卻露出了一絲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帶著幾分同情,又帶著幾分驕傲的,神秘的微笑。

可憐的孩子們。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面對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肅靜。”

陳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質疑,都在這兩個字面前,被硬生生地,碾得粉碎。

他看著那群臉色由紅轉白,敢怒不敢言的年輕天才們,緩緩說道。

“我從不開玩笑。”

“尤其,是在為國家,挑選人才這件事上。”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現在,計時開始。”

說完,他便走到講臺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閉上了眼睛。

彷彿眼前這場關乎著所有人命運的,殘酷的考試,對他來說,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催眠的戲劇。

那二十名天之驕子,面面相覷。

他們從陳明那平靜到可怕的臉上,讀懂了一件事。

他是認真的。

沒有退路了。

“唰唰唰……”

一瞬間,整個教室裡,只剩下了鋼筆筆尖劃過稿紙的,急促的沙沙聲。

楊偉民第一個動了筆。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採用了最經典,也最穩妥的,教科書式解法。

建立直角座標系,分解洛倫茲力,列出X、Y、Z三個方向上的運動微分方程。

F_x=qE_x+q(v_yB_z-v_zB_y)

F_y=qE_y+q(v_zB_x-v_xB_z)

F_z=qE_z+q(v_xB_y-v_yB_x)

然後,聯立,求解。

這是一條最標準的路,也是一條最繁瑣的路。

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最嚴謹的,大量的微積分運算。

楊偉民的筆尖,在紙上飛舞,他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當他終於滿頭大汗地,解出了那個複雜的,由正弦、餘弦和線性項組成的,擺線運動軌跡方程時。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第一種方法,完成。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分鐘。

他的心,猛地一沉。

只剩下,三十五分鐘了。

而他,連第二種方法的頭緒,都還沒有找到。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

所有人的臉上,都和他一樣,寫滿了汗水,和一種,被時間追趕的,巨大的焦慮。

大部分人,甚至連第一種方法,都還沒算完。

楊偉民的心,涼了半截。

他再看向講臺上。

那個年輕的,閉著眼睛,彷彿已經睡著了的“主考官”。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名為“無力”的挫敗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那顆總是充滿了驕傲的心,死死地,包裹了起來。

這道題。

或許,真的,是一個無法完成的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